只有我知道尸人拯救了世界

作者：下等妙人

第一卷 同类相食的勇者 【序章】雾之迷宫与旁徨的尸人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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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书友同萌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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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令身躯颤抖。

──不安令牙齿打颤。

──寄宿于心中的勇气灯火实在过于孱弱。

──然而，即使如此，依旧摇晃有如风一吹就会倒的细瘦身躯，朝前方迈进。

──不论那副姿态有多么不堪入目。

──我也只能这样做。

万里无云的晴天看起来隐约带着灰色。

如今的世道正是暗黑时代。永恒宗教战争的尽头迎来了黄金期，却也只维持了一百年就告终，此时此刻纯白色暗暗支配着整个世界的大地。

「混沌之雾」──在新星历一百年突然发生的它，令凡人憎恨，圣者悲叹，贤者畏惧。然而…………唯有愚者用眩目眼神持续凝视着它。

如今，马车行驶在平原上，坐在里面的乘客正是名为冒险者的愚者。

「哇塞，真的假的！」

「我就觉得你们不是普通人，想不到居然是修学院（academy）的毕业生。」

有着一头倒竖棕发这个特征的少年是拉斯卡鲁，坐在他对面用重装铠甲覆盖全身的少年是托尔金。坐在对面的蓝发少女莉妮亚一边沐浴着他们的敬畏目光，一边挺起发育良好的胸部说道：

「哼哼～！能跟我们组队，要一辈子感激这份幸运唷！」

拉斯卡鲁与托尔金一边赞美她，一边将放松的脸庞转向窗边。

那儿坐着一名白发少女……她全身喀哒喀哒地发着抖。

「爱莉丝阁下，已经不用这么害怕了，因为吾等有值得依靠的同伴。」

「是、是是，是这样，呢。」

爱莉丝依旧害怕着，拉斯卡鲁跟托尔金只是对她耸了耸肩。但另一方面，赛西尔却浮现柔和微笑向她搭话。

「怯懦也不是坏事，不如说我觉得对冒险者来说是很重要的才能。特别是对我们这种刚登录的新人而言呐。」

少女对他的温柔报以感激之意……在那之前。

「马上就要进入雾中了，戴上口罩做好准备吧，年轻人们。」

车内响起车夫的声音，同时打断温馨的闲谈。

在雾中（dungeon）探索时，每个冒险者都会戴口罩。

据信浸泡榴橙果汁后再干燥的它，能够阻绝「混沌之雾」带来的所有危害……特别是能够预防让人变成「魔物」的「青眼病」。

然后，所有人都确认好武具装态没问题的那个瞬间，马车停止前进了。

「别死啊，年轻人们。」对下车的少年们简短地如此告知后，车夫驾着马车离去。

被留在原地后，爱莉丝等人有好一阵子动弹不得。

接下来要踏入的场所等同于绝境，这种确信给予众人畏惧。

特别是爱莉丝，侵蚀她内心的恐惧极其骇人，她在不知不觉中献上祷告。

「圣、圣者欧格斯，大人……请、请务必，守护我们……」

眼前就是迷宫入口，爱莉丝露出无比胆怯的模样。对同伴们而言，她的身影就像映照出自身模样的镜子似的。特别是拉斯卡鲁，对虽然只有一瞬间、却仍是被恐惧支配的自己感到羞愧。

「害怕啥啊！你不是还有同伴吗！」

「嗯，吾等并非孤身立于险地，而是与可靠的同伴并肩而战。」

这句话令爱莉丝感到心安……但另一方面却也让她对自己的胆小感到羞耻。

自己总有一天要站在他身边。为了实现这种心愿，必须要有勇气才行。

爱莉丝拼命鼓舞自己，一边编织话语。

「我不会，拖累大家的……！绝不会……！」

她的志气让众人报以温和笑容，然后──

「好，那么从现在起，就踏出开创传说的第一步吧。」

五名少年少女，如今深入绝境。

浓雾飘散中，众人在大道中行进。是受到周围飘来的邪气影响吗？拉斯卡鲁与托尔金，以及爱莉丝脸颊浮现冷汗。

──就在此时，对面的街角突然缓缓爬出某物。

「是融解人（slime）吗？对初战来说刚刚好呢。」

映照在五人眼中的那个东西，是有着水沟色的肉块。

那是皮肤跟肌肉融成一团，有如肉冻般硬化的姿态。肉块有如毛毛虫般在地面爬行，其中心处有一颗男性头颅。

「要、要迟、要迟到，了……」

那东西喃喃低语，一边持续着沉重的步伐。

「爱莉丝，拉斯卡鲁，托尔金！人家的天才！好好看仔细吧！」

莉妮亚激动地如此说道，一边向前踏出一步，用力伸出右掌。

「向吾索求吧！如此便以雷火击灭汝之敌人，赐予安宁与安息！」

释出锐利文言的下个瞬间，张开的右掌迸发紫电，直击融解人。

「要、迟、到，了。」

发出惨嚎后，融解人更加黏呼呼地融解，变成腐败的肉汁。

其中心有一颗闪闪发亮的宝珠。莉妮亚小跑步接近那边，将它拾起。

「感觉的确很平凡呢，变成『魔物』前是普通的大叔吧。」

「生证石」──那是「魔物」失去生命，暂时得到解放后残留在原地的东西。

是冒险者主要的收入来源。

「……真惊人呢，想不到居然是『神秘』的使用者呐……」

「吾辈对操作『圣源』也有一些心得，但『神秘』的话就算是吾辈也……」

「圣源」──是只会赐给库托尔教信徒的主之恩惠。

它是在体内来回奔流的神奇力量流动，是旧时代当时的大贤者欧格斯带来的事物。他成功与坐镇于异界的神交流，成为人类史上最初的异能者，然后创立了库托尔教。其信徒们也受到坐镇在异界的神明庇护，进而获得「圣源」。在他们的钻研下，操纵「圣源」的技法在不久后成形，其战力也因此极大化。

「神秘」在这些招式中也是特别的力量，因此使用者很稀有，然而──

「顺带一提，我姑且也算是『神秘』的使用者。哎，虽然没莉妮亚那么厉害就是了。」

「真的假的啊！『神秘』的使用者居然有两人！」

「这次的冒险真的运气很好呐。」

站在入口时的那种压力不晓得飞去哪里了，拉斯卡鲁与托尔金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

「今天一天能赚多少钱呢～！」

「将初期配给的武具一口气换成高级武具也并非不可能呐？」

不安消退，乐观心态支配心灵。就在此时此刻。

「吾辈要用这次的报酬更加强化防──」

就在托尔金说话的途中。

「──御呀！」

此事发生得实在过于突然，正因如此，不论是谁都没能瞬间理解现况。

然而，不久后大家的心都缓慢且确实地接受现实，并且细细咀嚼咽下。

也就是──以骇人力道投掷出来的石子，将托尔金以头盔覆盖的头部撕裂的事实。

「托尔，金……？」

拉斯卡鲁口中漏出茫然的声音，在那之后──

「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

「孩，孩孩，孩孩孩孩子子子子！」

此时，隐藏在浓雾面纱下的真相揭露了。

从东西南北全方位都能确认到发出青蓝光芒的小点。

创造出这幅光景的是无数「魔物」，众人同时如此判断后──

「快逃！」

赛西尔的怒吼成为宣告惨剧揭幕的炮声。

──勇气。它是人类拥有的最大武器，面对名为恐惧的宿敌时，它也是最后的杀手锏。在迷宫里，冒险者应该要依靠的事物也总是它。

知识与技术只是其次之物，说到底只不过是心灵的道具。就是因为弄错了顺序，赛西尔与莉妮亚这两名天才才只能像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

他们的心如今乱成一片，无法指望两人能发动「神秘」。

操纵「圣源」时，精神状态需要保持平静。所谓的咏唱，只不过是为了转换心情达到这个目的的一种技术罢了。在做不到这件事的前提下，咏唱就等同于自言自语。

应该要让他们展翅高飞的知识与技术，已失去了做为双翼的机能──

因此，如今不只是两人，所有同伴都迎接着凄惨的下场。

「出口马上就到了！请大家加油！」

身处绝境的爱莉丝大概也比任何人都还要受到恐惧支配着，即使如此，她仍是朝并肩奔驰的同伴如此喊话。

「不可以看后面唷！大家只要想着拼命奔跑就对了！」

没有回应。就算没被这样说，众人也只是死盯着前面奔跑着，就像要将目光从现实上面移开似的。

然而，不论他们的意志如何……骇人事物们依旧确实地逼向近处。

「孩，孩，孩，孩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子！」

「肉，肉，肉，肉，偶尔，偶尔也，想要，吃，吃肉肉肉肉肉。」

犬人（kobold）。在雾的魔力侵犯下，沦落而成的姿态正是这个。

它们一边流口水一边狰狞地奔跑，是透过背部感受到那股压力吗？

莉妮亚的脚绊到粗糙地表的凹坑──跌倒了。

「呀啊！？」

苍白脸庞释放出尖锐惨叫。

「莉妮亚！」「莉妮亚小姐！」

赛西尔与爱莉丝两人停下步伐，表现出救人的意志，然而另一方面。

「噫，噫，噫，噫……」

拉斯卡鲁抛弃同伴发足狂奔，在最后──

「今、今天的，饭，是什么啊？」

被小巷窜出的犬人拖倒，「呀」的一声发出小声悲鸣。

这就是他临终的惨叫声。

咀嚼声咕滋咕滋地响起。在骇人音律之中，融入了少女的苦闷叫声。

「救、救、救命，救命啊！赛西尔！」

过于强烈的恐惧令眼瞳因泪水而湿润，莉妮亚有如要紧抓救命绳索般朝金发少年伸出手。

可是，然而──两人双手互握的瞬间，终究还是没能到来。

大群犬人如同浊流般群涌而上，包围三名年轻的冒险者们。

「可、恶啊……！」

赛西尔长剑挥动，试图斩杀敌人……却没有如愿。

爱莉丝也被拉倒，变得不能动弹。在这样的两人面前。

「……唉？」

硬物抵住莉妮亚的下腹部，那是犬人挺立的男性器。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胡乱挣扎，却不敌非人者的力气。犬人毫不在意，伸手绕向莉妮亚的下半身，将她穿着的蓝色裤子连同纯白内裤一同撕裂。

「呜啊！？」

她品尝到失去的心痛，以及破处的身体痛苦，然而犬人对这些事情却是毫无兴趣。

它专心一致地扭腰，贪婪地满足着兽欲。那东西的刚硬宛如铁棒，有如要插穿她般激烈地动作着。

「咿呃，噫！咕啊！啊！咯！叽咿！」

莉妮亚因剧痛而翻白眼，不断轻声发出悲鸣。

每次突刺，发育丰满的乳房就会摇晃，是被这幅光景刺激到了吗？犬人扭腰的动作每分每秒都变得更加激烈。

爱莉丝就在一旁深切地品尝自己的无力感……

一边凝视眼前的绝望光景。

将她推倒的犬人也一边喷出腥臭气息，一边涨大男性器。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犬人覆盖在爱莉丝身上，朝她的下腹部伸出爪子。下个瞬间，布料发出裂帛声应声破裂，高高挺立之物抵住裸露而出的秘部。

「救救我……」

她在脑海里浮现救星的模样，如此祈求，有如要嘲笑她这样似的。

「想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肿胀硬物要侵犯爱莉丝──在那之前。

一发枪声响彻周围。

近似于爆裂声的那道声音，敲击了在场所有存在的耳朵。就在那时。

拘束爱莉丝试图侵犯的犬人，它那颗貌似野兽的头颅被轰飞了。

就在遗骸倒向这边化为肉汁，弄脏爱莉丝全身之际。

一、二、三、四，新的枪声响起，每次声音响起，都会有犬人的头部爆裂消失。

「那是……！」

在白雾中，身穿黑大衣的一名男人步行而来。

他一边拖着残缺的左脚，一边摇晃吊在腰际的长剑与夹杂白发的黑发。

其左手紧握一柄短枪，笔直地。

「──放马过来，同族啊。」

为了将利爪与尖牙插进闯入者的肉体里，众犬人一起袭向他。

即使面对此举，男人依然没有停止。

枪声不绝于耳，仅仅过了一瞬间，多数犬人就化为腐汁了。

然而「魔物」绝不会胆怯，对同族之死也不会有任何想法。

活下来的三人杀向男人身边，将它们的爪与牙挥向他的肉体。

男人终究还是──没有动。

凶物紧逼而来，男人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有如在诱敌似地迎接它们，然后。

挥动的利爪刺穿他的胸膛于右侧腹。

完完全全就是致命伤，在这个时间点上就已经等同于确定会死亡了，然而非人者却没有停止行动。两人先发动攻击，最后一人以慢半拍的形式张开下腭。

「不、不不、不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锐利犬齿狙击的目标是脖子，只要咬断它就能分出胜负……应该会变成这样才对。

男人身负致命伤，应该只能等待死亡才对，却不改一身冷静氛围。

他抬起右臂，挡下獠牙的一击。

刹那间，刺耳声音响起……犬人的利牙破碎四散。

「张开吧，猎头之翼。」

此时他的右臂，在呼应简短咏唱的形式下出现变化。

那事物在转眼间不断膨胀，突破黑大衣──显露出真面目。

男人的右臂是用铁打造的。

果不其然，在下个瞬间，漆黑钢铁从用来度过日常生活的利器，摇身一变成为狰狞的武装。

带有圆润感的指尖变化为如同锋利小刀般的钩爪。

整条手臂膨胀，上面突出无数钩状利刃。

男人将红眸转向以利爪刺进侧腹与胸膛的它们。

「──消逝吧。」

他随手挥动铁臂，不过光是这个动作，就让眼前的「魔物」全部化为腐败肉汁，只留下散发钝重光芒的「生证石」。

「居、居然如此轻易就将『魔物』的身躯……！」

「魔物」的肉体不是人类的力气所能斩断的事物，就算凭借操作「圣源」的技术也很难办到，赛西尔对此事有着深切的体悟。然而这名男人却没特别夸耀此事，只是态度平静地拾起「生证石」将它收进口袋。

下个瞬间，这副姿态让赛西尔第二次感到惊叹。

「唔！？伤、伤口……！？」

刻划在男人身上的创伤应该是会导致本人死亡的重伤，然而那些伤口却在一眨眼间愈合，露出有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惨白肌肤。

「……是听到骚动声了吗？」

新一批犬人朝这边过来了。

其数量比男人先前歼灭的那些犬人还要多出一倍。

「……结束了，已经完了。」

「不，没事的。我们不会死，因为有那个人在。」

唯有一人，爱莉丝如此确信。相信这个状况并非穷途末路。

而且在下个瞬间──证明此事的时刻到来了。

「女，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医、医医、医生，生生，生啊啊啊啊啊！」

「好、好，难难、难受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众非人者一起大喊，与大音量一同杀向这边。

在数量上有着绝对优势──然而，即使如此。

寄宿在男人红眸里那股打死不退的意志却没有丝毫动摇。

「吾以悲哀斩断，以西结之刃，月天之惨剧，白央蝶之翅。」

朗声编织出来的是，四节的咏唱。

果不其然，在魔物群众逼近男人身边之时。

「钢武术式展开。第参魔装：杀戮者的走牙（thrasher·bite）。」

钢铁手臂展现出进一步的变形。

其模样简直像是累积庞大利刃的一条大蛇。

它在下个瞬间，彷佛像是拥有独立意志似地跃动──

发出低吼，横扫男人的四周。

男人变形的右臂瞬间切割不三不四的杂鱼，将它们化为腐败肉汁。即使如此，非人者群体也没停下突击的脚步，有如飞蛾扑火般散去性命──

悉数化为腐汁。

「──愿汝等安息，永远得到救赎。」

男人站立在大量腐汁与光辉石子之中，一边肃穆地如此说道，然后在虚空中描绘出外形独特的四边形，那副姿态简直像是慈悲为怀的圣职者似的。

赛西尔一边凝视这样的男人，一边说出一句话。

「……真是乱来。」

赛西尔双眼瞪大之际，来到他心中的是怎样的情感呢？

男人没去深思这件事，抬头仰望天际……

他身躯一软失去平衡。

然后男人用摇摇晃晃的步伐，拖着单脚接近那边。

接近还没丧命的一名犬人。

恐怕是男人故意留下来的吧。

他──抑或是她的手脚被扯断，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

男人俯视趴伏在地的犬人──缓缓取下面具。

钢铁制面具隐藏的嘴部现形了。

那是有着精悍气息的美貌，然而气色却苍白到像是生了病似的，而且──

右侧从嘴唇到脸颊处，像是被刮掉般失去了皮肤与肌肉。

那副面貌简直像是非人者……不对，并非简直。

男人正是非人者。

是世上罕见、拥有人心的「魔物」。

这样的他双膝着地，缓缓张开嘴巴──

狠狠咬上趴伏在地的犬人的肩膀。

「噫……！？」

精神总算恢复正常的莉妮亚发出小小悲鸣。

捕食，男人的行为只能如此形容。

（插图005）

他咬断犬人的肩肉、咀嚼、咽下，然后吃掉胸部跟大腿，最后撕裂侧腹的肌肉挖出脏器，发出咕滋声响吞了下去。

「呜……！」

面对过分凄惨的状况，莉妮亚忍不住呕吐了。

赛西尔也流着冷汗，皱起双眉。

他说出吞食非人者的非人者之名。

「怪物吞食者，雷昂……！」

赛西尔与莉妮亚，两者脸上都寄宿着不能再强烈的厌恶感。

然而──唯有爱莉丝，在惹人怜爱的脸庞上浮现闪闪发光的笑容。

「终于，见到面了。」

她的低喃溶入浓雾中后，雷昂立刻结束捕食，捡起「生证石」环视四周……接着叹了一口气，对象是掉在地上的无数石头吗？

接着他再次用钢铁面具遮掩非人者的样貌，朝爱莉丝等人瞥了一眼。

「要捡不捡，就随便你们了。」

简短如此告知后，雷昂拖着左腿缓缓消失在纯白暗暗里。

「那就是第三代的『救世』勇者……！雷昂·克罗斯哈特……！」

赛西尔有如咒骂般如此低喃。

在他眼中与脸上。

有着明确的畏惧与歧视。

「那种东西不是勇者……！而是骇人的怪物不是吗……！」

赛西尔牙关打颤全身颤栗，莉妮亚有如肯定赛西尔般报以沉默。另一方面，爱莉丝则是──

「不，不是的。」

她有如不允许他人异议般如此断言，那儿没有怯懦少女的面容。

一边展现出少女与追寻对象重逢而感到欣喜的模样，爱莉丝一边开口。

「那个人不是怪物，那个人是──」

她在心中编织出后半段的话语。

她良久、良久地凝视尸人渐渐消失的背影。

第一卷 同类相食的勇者 【EPISODE I】孤独的亡者与无依少女

──不强大的话，就无法守护那时的回忆。

──不变强的话，就无法实现那天的誓言。

──所以，我杀掉了软弱的自己。

圣都·优格斯兰多。

雷昂·克罗斯哈特没有九年前的记忆，因此对他而言这里也等同于故乡。

三更半夜，尸人独自走在圣都里，那副姿态简直就像破抹布似的。

穿在身上的黑大衣刻划着激战痕迹，乱糟糟的头发因干掉的血液而肮脏不堪。

拖着残缺的左腿……义肢走路的模样实在令人心痛。

然而，路上的行人绝不会怜悯雷昂。

有人立刻错开视线，有人明显表示侮蔑，有人在背里指指点点，然后──

有人从头顶泼水。

一名女子从公寓二楼的窗口朝雷昂泼水，接着朝他吐口水后说了一句话。

「去死吧，怪物！」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尸人抵达住处。

这里是一栋真的很大的宅邸，是留给他为数不多的遗产。

「……我回来了。」他在玄关入口如此低喃，根本没有半个人做出回应。

然而在雷昂的红眸之中，却钜细靡遗地映照出昔日一同生活的两人的身影。

雷昂从这种幻影的身边通过，走向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然后，他立刻倒向床铺。

「再过一些日子就是第四年了吗？」

在那天，一切从掌心掉落，自己的世界也变成地狱，打从那天起已经过了四年。

「……我没资格得到原谅。不过，即使如此，如果能实现的话，我──」

雷昂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而是闭上眼睑，为了逃避痛苦的现实。

◇◆◇

这个男人的人生，是从零开始的。

记忆，存在意义，社会地位，手中空无一物。

男人对自身的现况感到无比恐惧，正是因为如此，他渴求着一切。

……如今，他觉得过去的自己实在愚不可及。

有保持一无所有就好了，自己应该孑然一身地从世上消失才对。

如此一来……就用不着品尝这种心情了。

「想要得到自身追寻之物，就只能找出自己的道路然后向前进。」

如同地狱般孑然一身的世界里，男人…………我与两人相遇了。

「我会把道路指示给你看，要如何走在上面就要看你自己了。」

第二代「救世」勇者──库蕾雅·雷多哈特。

是我的师父，我的母亲，我的存在意思，以及我的…………我的，一切。

然而，这种存在并不一定是绝无仅有。

「别担心，我们会保护你的。」

莱因哈特·克罗斯莱，是我的小小师兄，是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家人之一。

我曾想过要与这家伙一起活下去，曾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这家伙的手足。

然而──

「全部，都是，我害的……」

那一天，一切消失，全部都变不见了。

「雷昂……莱那……我，对你们……」

眼前的那个人，渐渐远去。

「唉，伙伴，拜托你了。下次见面时，到那个时候──」

眼前的那家伙，渐渐远去。

我放声大喊，明知只是徒劳无功，却还是伸出手大叫。

等一下，别走啊。

别让我──

「别让我独自一人……！」

◇◆◇

没有不会结束的梦，不论那是怎样的梦。

「别让我独自一人？……真荒谬，明明一切都是自己亲手毁去的。」

尸人闭上嘴巴，有如逃避似地将意识转向吵醒自己的那个原因。

雷昂的耳朵，连远处细针掉落的声音都不会听漏。

这种非人般的听觉告知有入侵者存在。

「……真是愚蠢之徒。保险箱在一楼，拿着它离开不就好了吗？」

入侵者走上二楼，距离抵达这个房间还剩下五步、四步、三步、两步、一步──

接着，门被打开了。在那个瞬间，雷昂目睹了入侵者的样貌，并且感到讶异。

「啊……！您、您在这里呢……！」

那是一名年轻的少女。她有着一头及腰白发，没有曲线的身躯，大大的深绿色眼瞳，相貌端整，称得上是一名美少女，与盗贼的印象相去甚远。

「你是……」

「啊，呃，我、我叫做爱莉丝·坎贝尔。」

「……是在修塞利亚迷宫被犬人们袭击的众人其中之一吗？」

回答的瞬间，不知为何爱莉丝有如丧气般低下头。

「果然不记得了呢。」

从这种语气判断，除了迷宫那件事外似乎还有某种接触点，但雷昂却想不起来。

「我，对您──」

「我对你的身世毫无兴趣，立刻离开，别再让我见到第二次面。」

声音极其冰冷，要让爱莉丝伤心可说是绰绰有余。

然而即使如此，她仍然笔直地凝望尸人的脸庞。

「我是为了当您的弟子才来这里的……！直到您点头同意前，我都不打算离开这里……！」

她的眼瞳里寄宿着怒气，就是那种责难任性双亲般的眼神。

「……我介绍其他勇者给你，就这样说定了。」

「我、我想要成为您的弟子！非您不可！」

在那之后也进行了数次问答……却真的很徒劳无功。

（这女孩都不听别人说话的，就算继续对话下去也只是原地踏步。）

（不过……要拎着脖子把她扔出去，就算是我也于心不忍。）

话虽如此，也不能被对方的热情折服。

让弟子随侍在侧离谱至极。雷昂·克罗斯哈特决定自己要独自活下去，并且孤零零地死去。这是无法违背的誓约，是不成文的规定，因此尸人下定决心。

（……手段虽然恶毒，却也是无奈之举。）

（不想对这种年纪尚幼的孩子使用暴力。）

虽然心中怀抱着迷惘与罪恶感，还有自我厌恶，雷昂仍是开了口。

为了欺骗眼前这名稚气少女。

「……既然你说到这个地步，我就给你一个考验，让我试试你是否配得上当我的徒弟。」

「收、收我，当徒弟……！？」

雷昂对爱莉丝点点头后，她的纯真美貌上寄宿喜色。

那副表情就像在说成为弟子一事已经定案似的……不过很遗憾，事情并不会变成这样。

（只要给予足以让心灵遭受挫折的痛苦，这个女孩就必然会离去吧。）

（……不应该把我身边当成栖身之所。）

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能把人摆在自己身边。

因为这名尸人谁也守护不了。

「今晚你就使用这栋宅邸的空房间吧，如果你要住旅馆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没、没有！那我就不客气地借住了！其、其实我啊，已经一文不名了呢……唉嘿嘿。」

无依少女与孤独尸人（ghoul）短暂的同居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隔天早晨。

「请起床～！早上了唷～！」

少女清澈的声音与金属互相敲击的喧闹巨声响彻室内。

这个不悦感就是原因吗？雷昂下意识地回忆当时的早晨。

「起床了～！天亮啰～！」

「是打算要睡到进坟墓为止吗～！？因为是尸人吗！开玩笑的啦！啊哈哈哈哈哈！」

师兄（莱因哈特）过于粗线条的声音强硬地促使自己清醒，雷昂觉得好像回到了那样的早晨。

正是因为如此，不悦感变得更加强烈。

「……吵死了。」

蕴含怒气的声音令爱莉丝全身一震。

「对、对对对、对不起……！可、可是，您完全不肯起床所以……」

「……话说回来，为何做这种事？我不记得有拜托你这样做。」

雷昂一边叹气一边撑起上半身，爱莉丝朝这样的他露出僵硬微笑，一边说道：

「我、我准备了早餐。我大大努力了一番，想说一定很好吃……！」

定睛一看，爱莉丝眼睛红红的，可以略微窥见她的疲倦感。

她一大早起床，花功夫做了餐点吧。

想被雷昂喜欢，想让雷昂回头注视自己──她眼中充满这种好感。

……要说自己不开心的话，那就是骗人的了。不过，就是因为有这种感觉。

「我是尸人，不吃人类的餐点。」

雷昂朝她扔出拒绝话语。

「就我的立场而言，你的亲切只是多管闲事。别再替我做饭了。」

她连想都没想过自己被说成这样吧。

爱莉丝虽然生硬、却确实很开朗的表情，渐渐染上悲叹色彩。

「…………对不起，我多事了呢。」

她道歉后离去，眼瞳因泪水而湿润。

心好痛，不过……这也是为了她好。

「我采取了正确的行动，并没有错。」

雷昂如此自我暗示，就像要让自己不被罪恶感压扁似的。

无法顺心如意的自身现况，让尸人深深叹息。

──在那之后，确认爱莉丝吃完早餐后，雷昂向她搭话。

「全副武装后跟我过来，要外出了。」

雷昂话刚出口，爱莉丝的娇小身躯就倏地一震。

「哇啊啊啊啊啊……！」

简直像是九死一生后产生的那种强烈的安心感。

「……那种反应是怎样？」

「因、因为……！因为……！你对我搭话了……！」

爱莉丝如此说道，就像在说「没被你讨厌真是太好了」似的。

「刚才做了多余之举让你不悦……所以我很不安……」

抚胸松一口气的模样令雷昂心痛。

刚才的对话不管怎么思考，错的人都是自己这边才对，但这个女孩却──

罪恶感变强的同时……这种感觉，以及爱莉丝望向这边的视线也让雷昂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

只要再略微前进一步，就能唤醒遗忘的记忆吧。

如此一来，自己与她的关系就会明朗化……进而产生缘分。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雷昂言归正传。

「……总之，在十分钟内做好准备，不会等更久喔。」

「好、好的！」

即使被粗鲁对待，爱莉丝仍不改她的忠实态度。

她小跑步前往自己房间，穿上整套装备，然后朝玄关入口前进，雷昂就等在那边。

离开宅邸后，两人并肩而行，前住大街。

「那个，是要去迷宫吗？是怎样的地方呢？」

「不，要去的地方不是迷宫，而是公会。」

「唉？公、公会吗？」

「嗯、嗯，说到冒险者的职务，很多人都会认为是探索迷宫，特别是你们这种新人呐。」

雷昂一边望向爱莉丝──

「冒险者的职责，并不只是从迷宫带回『生证石』或是『异变遗物』。」

雾不只对产生雾的土地带来灾厄，甚至会波及周遭的区域。

应付这些情况也是冒险者的职责。

「达成委托书的任务所能得到的报酬不多，也很难取得勇者的称号。然而，与探索迷宫所伴随的死亡率相比，接委托书的死亡率不到一半，因此新人应该脚踏实地地完成委托书的任务，累积经验后再去探索迷宫才对，我是这样认为的。正是因为如此……我决定这次要给你的考验，就用委托书来进行。」

「那、那个，也就是说……是在担心我吗……！？」

实际上正是如此，不过表示肯定的话会被对方亲近，因此雷昂决定无视。

「那个，所谓的考验，在迷宫也能做到吧……？」

「……算是吧。」

「不过，你会担心我，所以选择了安全的委托书任务……！好、好温柔唷……！」

她擅自理解，自作主张地感动，那副姿态实在是没救了。

自己捡了一个怪女孩回家，雷昂感到丧气，但另一方面。

因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一感到欣喜的这名女孩，看起来也很可爱。

……正是因为如此，一想到她的下场就令雷昂心痛。

（只要晓得待在我身边这件事会带来何种痛苦，这个女孩一定也会……）

雷昂努力地不去对将来的离别抱持任何想法，一边肃穆地走着路……抵达了目的地。

他开启门扉，在爱莉丝的伴随下踏入室内。今天公会里也挤满冒险者，人声鼎沸，飘散着活络氛围与外面截然不同……然而在目睹尸人身影的瞬间。

本来很吵闹的公会变得鸦雀无声。

就雷昂的角度而论，这种情况一如往常，所以他并不介意。然而爱莉丝却对突如其来的寂静感到困惑，深绿色眼眸也在此时因不安而摇曳。

「……别停下脚步，跟我过来。」

雷昂拖着残缺的左腿，朝贴着委托书的布告栏前进，在途中──

「啧！居然露出那副讨人厌的脸孔……！」

「快点消失吧，怪物（freak's）。」

同行朝这边吐出厌恶与侮蔑情感。

然而雷昂并不在意，彻底干枯的尸人心灵没激起半片涟漪。

在那场惨剧后大约过了四年，雷昂一直是这样想的，然而──

「请收回那些话。」

爱莉丝停下脚步，堂堂正正地放声说道。

「……小姐，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我说，把话收回去！那、人，才不是什么，怪物呢！」

那是让人感受到「唯有此事绝不让步」这种强烈情感的声音。

「……多此一举。」

低喃声中掺杂了叹息，雷昂感到里面有着自嘲之意。

自从四年前发生惨剧后，就一直没人袒护自己。

而这种人就在眼前，虽然只有一点点，仍是令雷昂感到欣喜，这样想的自己真的很恶心。

总而言之，这里只能插手了。

雷昂准备投身介入巨汉与爱莉丝之间──就在那个瞬间。

「很有胆量嘛，我很欣赏你喔，小姐。」

粗野声音回响在公会里。

那是一名巨躯直达天花板、满脸伤痕相貌凶恶的大汉。与爱莉丝对峙的对手也是身形壮硕……然而那个男人却有着一副连他看起来都像是小孩的躯体。

「猛、『猛禽』威尔哥……！」

正对着爱莉丝发飙的巨汉额头浮现冷汗，人也缩了起来。

威尔哥·萨巴吉──是以圣都为据点的勇者之一，也是以「猛禽」之名为众人知悉的老练冒险者。对雷昂而言，从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是熟人了，然而……

雷昂刻意不发一语，走向公布栏。将贴在那儿的数张委托书看过一轮后──

「这次选这个比较适合呐。」

撕下一张委托书后，雷昂带着它走向柜台，然后在委托书上签名。如此一来，在这里已无事可做了。

雷昂带着爱莉丝离开公会，就在他接近出入口的那个时候。

「等等呐，小姐。」

「噫！？有、有有有、有什么事吗……！？」

「最好别站在那家伙身边唷，对你没好处的。」

男人话刚说完，爱莉丝就停止颤抖。

「你也对他……！」

「别误会呐，小姐。我只是提出忠告而已。」

「忠告？」爱莉丝歪头露出困惑表情。朝她点点头后，威尔哥说出两人的名字。

「库蕾雅·雷多哈特，莱因哈特·克罗斯莱。这个名字就算是你也晓得吧？」

第二代「救世」勇者──库蕾雅·雷多哈特，以及她的大徒弟，被视为未来继承者的男人──莱因哈特·克罗斯莱，外号光辉的莱因哈特。

雷昂朝提及这些名字的旧友送出锐利目光……然而却什么事都没发生。

「四年前发生的圣灵祭惨剧中，那些家伙在那儿丧命了。没错……小姐，就是站在你旁边的那个男人一手造成的。」

「……说到底这只是谣言吧？」

「嗯、嗯，是呐。完全没有证据表明是雷昂杀掉他们的。然而……世人却认为那起惨剧是丑恶尸人因私心私利所引发的呐。毕竟那些家伙死掉后，雷昂是唯一的受益者呢。」

不论他人怎么说，心都不会动摇。因为爱莉丝并不相信这种事。

是察觉到了这件事吧，威尔哥将嘴唇扭曲成苦笑的形状。

「我也不信唷。不论是出自何种动机，那家伙都不可能杀死他们两人。不过呐……我想说的并非雷昂是不是犯人，而是那家伙所拥有的、存在的本质呐，小姐。我想表达的是，小姐你跟那家伙是彻头彻尾地合不来唷。」

语气中虽然略带苦涩之意，威尔哥仍是毫不犹豫地说出后半段的话语。

「希望自己幸福的话，最好从那家伙身边离去。那家伙啊，可是死神唷。」

威尔哥如此述说。他表示如果待在雷昂身边，不论是何方神圣都会遭遇不幸。

「我是不在乎啦，不管会迎接何种死法，我都不会后悔与这家伙（雷昂）扯上关系。不过……小姐你又如何呢？如果那个瞬间到来的话，你能不要后悔吗？」

威尔哥看穿了一切，看穿爱莉丝的目的是为了自身的幸福与自我救赎。

然而，即使如此她仍是──

「我、我不要……！只、只有他身边……才是我的，栖身之所……！」

威尔哥对这个回应露出笑容，雷昂则是在心里露出不悦表情。

（也太过执着了，这简直就像是……）

对面的巨汉似乎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威尔哥粗大嘴唇浮现的笑容转向尸人，然后说出一句话。

「唉我说雷昂呐，某处的某位仁兄也是这种感觉呢。」

「…………哼。」

尸人将脸转向一旁。

朝尸人「哇哈哈」地送出豪气笑声后，他再次转向爱莉丝。

「哎，好好保重吧，小姐。改变心意的话，就过来我这边啰。」

有如在表示话题结束般，硕大背部转向这边。

雷昂也有如回应此举般，再次迈开步伐离开公会。

在这样的他身边，爱莉丝虽然感到迟疑，却仍是不由自主地问道：

「是骗人的吧？刚才说的事情。居然说你对过去的同伴下手，这谎言真是过分呢。」

「……威尔哥述说的内容并非虚言，关于那件事有九成九与世人的认知是一样的。四年前人们在享受圣灵祭时，大群『魔物』突然出现，它们动手进行的虐杀都是我一手促成的。」

雷昂的话语是谎言，而且也是真相。

袭向优格斯兰多的悲剧，以及民众的悲哀，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

「是我干的，我毁掉了一切，而且──」

雷昂做出告白，说出自己犯下的最大罪行。

「──把师父跟莱那杀掉的人，就是我。」

◇◆◇

与爱莉丝一同坐上马车后……如今雷昂正在旅途的半路上。

「啊！请、请快看！有马儿耶！野生的马儿！」

打从刚才爱莉丝就一直指着窗外大叫，她觉得自己很贴心，不让雷昂感到无聊吧。然而应该说是可悲吗？对当事人而言这只能说是多管闲事。

「……你能安静下来吗？」

「呜，对、对不起。不过也没有其他乘客在嘛……」

「我不是说会给别人带来困扰，而是我觉得很烦。」

「唉！那、那个，我是想说该不会啦……我妙语如珠的闲谈让你感到不悦了吗？」

哪里是妙语如珠的闲谈啊……雷昂甚至无心如此吐槽，只是耸了耸肩。他的这副模样令爱莉丝露出复杂表情，一边喃喃低语。

「真的变得不会笑了呢。」

「尸人不会改变表情，所以也不曾笑过。」

「不是的，我指的不是这个。」

缓缓抬起脸庞后，爱莉丝一边注视雷昂的红眸一边继续说道：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晓得过去的你。当时的你与库蕾雅大人还有莱因哈特先生并肩而行……而且一直是笑着的。」

是与自己这群人在过去有一面之缘吗？雷昂如此心想，但另一方面。

状似暗云的情绪在尸人心中激烈地打转着。

而且回过神时，雷昂已经下意识地张开嘴……将那些情感狠狠摔在爱莉丝身上。

「不论我以前会笑或是现在变得不会笑，那又怎样了？会对你造成什么坏处吗？不会，没有的事。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因为我的现况与你毫不相关。」

话刚说完，雷昂就感到自我厌恶。

我是在做什么啊，居然对童言童语生气，再难看也要有个限度。

「……抱歉，我说得过分了。」

「不、不会的。我才是，对不起。说了像是会挖开旧伤的话。」

沉默的帷帐拉下，然而却也只维持数瞬。爱莉丝立刻开口说道：

「我想这样讲虽然也会让你不悦，不过还是容我说出口……我想让你露出笑容，不想看你露出现在这种不断哭泣着的模样。」

「……尸人不会流泪，因此我，没有哭。」

「不，你在哭，在心里一直哭着……就像以前的我。」

即使不想惹恼雷昂，爱莉丝仍是如此说道。

将它当成接下来那番宣言的开场白。

「我想成为能够治愈你心灵的存在，因为我希望你能露出笑容。所以……我要替你的心灵取回笑容，总有一天，一定会。」

◇◆◇

──卡尔那村是位于山间地带、总人口数不足千人的农村。

那边重视旧时代流传下来的传统，因此其生活形态与景观极为古老。

只要放眼望向周围的那片田园，就能看到村人们辛勤耕作的身影。

不论是谁都对外来者（雷昂与爱莉丝）表现出不悦感。

大人们脸上寄宿着村庄这个封闭环境特有的排外气息。

然而另一方面，说到孩子们。

「唉唉唉，哥哥～，姊姊～」

「你们是冒险者吧？外面的事情讲来听听嘛！」

他们脸上有着亲切笑容。话虽如此，就算与他们交流也是白费功夫。

因此，雷昂无视了所有提问……然而说到爱莉丝。

「我就坦白说吧，这位先生就是『救世』的勇者大人！是为了拯救村子才不远千里前来的！」

平常懦怯的她荡然无存。与小孩子混在一起，似乎让她呈现出心灵深处的开朗个性。对雷昂而言，这真的是很麻烦的状况。

「姊姊你们要去村长那边吗？」

「我们来带路吧！做为交换，工作结束后说说外面的事──」

声音中充满期待感，就在孩子说得正起劲时。

「从那家伙身边离开！」

在田里工作的一名大人如此怒吼，一边气愤地耸起双肩走向这边。

「父母没教你们不要接近外来者吗！如果被病传染要怎么办！？」

村子遭到的损失大都是外人带来的，这是住在村庄里的大人特有的价值观。

「为什么要说这种过分的话啊！」

「明明是过来帮助我们的，为什么要生气呢！？」

孩子们的心总是洁白无瑕又美丽，然而……却没有足以贯彻其意志的力量。

「不准顶嘴！你们这些臭小鬼！给我滚去其他地方！」

孩子毕竟只是孩子，无法反抗大人的蛮横不讲理。

拳头掉落至身边男孩的头上，在那个瞬间，他们就哭哭啼啼地跑开了。

「啧……」

对雷昂与爱莉丝发出咂舌声后，男村民也快步离去。

「……为何大人都不肯好好正视小孩呢？」

爱莉丝明白那个村民并不是憎恨孩子才使用暴力的，不如说正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做出那种事。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大人们的笨拙才悲哀吧。

「……过去师父曾言，爱情有时候会让人发狂。」

再次步行后，两人立刻目睹足以象征此言的光景，所以停下了步伐。

那是盖在路边的一栋民宅。它朝周围散发恶臭，四处都有破损。

不但被泼粪尿，还被丢石头吧。动手的不是别人，就是同胞们。

「得病的人，与病患家人的待遇，不管在哪里都一样呐。」

变成「魔物」的病──「青眼病」，其发生原因与雾一样全然不明，也没有治疗法。

「……一般认为，『青眼病』跟一般病症相同，是借由人传染给人的病。明明至今为止都没有提出这种根据的说。」

有数不清的人可以忍受自己可能会变成非人者的不安，然而一想到重要之人或许也会变成这样的话……人，就会被疯狂侵蚀。

「不能想想办法吗？」

「让众人暂时停手是有可能的……不过我们离去后会变得如何呢？」

村民们十之八九会继续迫害吧，而且对自己的行径毫不怀疑。

「想要消除这种光景，就必须驱散浓雾，赶走『魔物』，找出克服疾病的方法才行……只不过，这种事情不可能做到就是了。」

这种希望在过去确实存在过。

如果师父（库蕾雅）跟好友（莱因哈特）如今依然健在，就能拯救遭遇如此不幸的人们吧。

然而，希望已经丧失，永远不会回来了。

眼前的这个悲剧，是我的罪孽。

雷昂垂着头迈开步伐。在他身边，爱莉丝毅然撂下话语。

「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你总有一天会拯救世界。」

话语中寄宿着强烈情绪，然而雷昂却将它视为戏言，继续向前迈进。

就这样，两人抵达了委托者村长的房子。

「跟委托书上记载的一样，想请两位帮忙驱离哥布林（goblin）……」

村长态度谦卑，眼中寄宿着讨好神色。那是寻求救赎者特有的态度。

「最近这里在后山的洞窟里定居了许多哥布林呐……出门采野菜的人们都陆续被掳走了……」

他接着说出自己舍弃威严，摆出低姿态的缘由。

「我女儿在前阵子也被囚禁了……！请务必救出女儿！」

「我会妥善处理的。」

离开房子后，两人立刻前往后山。在途中，雷昂对走在旁边的爱莉丝丢出话语。

「正如我以前所说，新进冒险者不该探索迷宫，而是应该要达成委托书累积经验才对。其理由就在于『魔物』们的性质，它们可以分成两个种类──」

「呃，是被雾变成的，还有得病变成的吧？」

「没错，前者是被雾吞噬的人类变异而成的，所以它们智能低下，但另一方面力量却很强大。后者是罹患『青眼病』变成『魔物』的存在，与被雾变成的相比，它们的智能较高，另一方面力量却很弱。而且雾变成的『魔物』不会离开住处半步，因此危害人类世界的『魔物』全部都是得病变成的。」

距离目的地洞窟仅剩下一小段路，在这种状况中，雷昂不厌其烦地重复说道：

「我认为这次的工作自己挑了简单的案子，不过如果你陷入危机的话，就算要用生命交换我也会救你的。不过……你要把一件事铭记在心，我虽然会救你，却不会守护你。」

「呃……救跟守护不是同一件事吗？」

「不，不一样。前者是为了达成继承的使命，是自动进行的举动。相对的，后者是在明确的自我意志下进行的行为。因此我……不会守护任何人。」

我没有那种资格──打从失去一切的那天起，尸人就如此自我告诫着。

结束这种对话的同时，两人抵达洞窟的前方。

「……要进去啰。」

「好、好滴！」

虽然双腿喀哒喀哒地发着抖，爱莉丝仍是一脚踏进洞窟。随即──

「那、那个，雷昂，先生？你突然这样干么啊？」

雷昂躺在地上，以单耳贴在地面的形式。

「安静，我会分神的。」

冷冷如此回应后，雷昂将所有神经集中至听觉……捕捉在洞窟里扩散的音波。

尸人没有味觉，视觉触觉还有嗅觉也不如常人。然而听觉性能却是人类所无法比较的，因此在洞窟这种声音容易回响的空间里能够发挥出高度的探测能力。

「『魔物』数量三十八，生存者……七。」

「唔……！快、快点去救他们吧！」

「……嗯嗯，是呐。得前往救赎才行呐。」

石壁上装着火把，其灯火照亮两人前进的道路，可以清楚地看到深处。

「罹病而成的哥布林，其身体能力与不使用『圣源』操纵技术的成年男性相去不远，而且五感也没超越人类，在暗处什么都看不见。」

因此，巢穴对它们来说不如说是墓场。

没过多久，确认到有三个哥布林站在转角前方。

「你待在这边看。」

雷昂举起握在左手的短枪（rifle），瞄准照亮众哥布林视野的火把。

接着像是爆裂声的声音响彻四周，视野也同时变成一片黑暗色彩。

哥布林们慌张一片，死神接近它们准备收割其性命。

距离胜负分晓为止大约是三秒。一切结束后，他俯视三人份的腐汁一边说道：

「──愿汝等安息，永远得到救赎。」

献上祈祷后，雷昂朝爱莉丝望了一眼，简短地命令「跟过来」后再次迈开步伐。

这正是一条血路，雷昂以压倒性的力量不停屠杀哥布林，此时她向雷昂问道：

「那、那个，我只是在旁观看着行吗……？这次的工作是要考验我是否能当弟子吧？」

「嗯、嗯，不过这不是为了要看实技，而是要考验你的心。」

因此这次只要旁观就行了──雷昂补上这句话，然而爱莉丝果然还是无法理解雷昂的意图。看她这副模样，雷昂开始觉得自己犯了错。

就在雷昂品尝着奇妙的焦躁感时，走在旁边的爱莉丝突然开了口。

「话说回来，雷昂先生真的很强呢。跟我知道的尸人完全不同。」

「……嗯嗯，是呐。我跟其他尸人不一样。没有智能的同族被划分至第四级，在一般认知里顶多只在哥布林之上……不过，我是特别的。」

光就字义的话，这番话语是在自吹自擂，然而在话语内侧的情感却是──

除了自卑与自嘲外什么都不是。

「能瞬间治愈致命伤的再生力，将人类肉体有如破抹布般撕裂的腕力，还有如同文字叙述般的非人听力，我能用高度智慧操控这些技能……没错，我拥有做为强者的才能。然而……心却腐化了这些能力。」

「心吗？」

「嗯、嗯……过去的我很胆小，只能躲在师父跟师兄背后发抖。就是这种不堪入目的愚昧懦夫。」

讲到这里时，雷昂叹了一口气中断话题。他不想继续说下去挖穿过去的旧伤。

「话说回来，我说你有点松懈喔，给我绷紧神经。」

「好、好的，对不起。可、可是……这里有比你还要强大的『魔物』吗？」

「冒险中没有绝对，这次的工作也隐约散发着臭味。」

「唉，说到臭味，打从刚才就有一点臭吧？」

「……那些家伙无一例外，会在巢穴里进行创作，那个就是这股恶臭的原因吧。」

「创作吗？是陷阱还是武器之类的东西吗？」

「你马上就知道答案了，眼下重要的果然还是统率者的详细情报。」

如果只是略为优秀的同种哥布林，那就不成问题，然而……

「对冒险者而言，情报是非常重要的要素之一。做为对手的『魔物』是何等存在，光是能掌握其强弱，工作的危险度就会出现很大的差别。」

「这么一说，那两人还活着时，你担任的就是解析参谋（mentor）呢。」

「……嗯嗯，是呐。」

「具体地说，要如何知道对手的情报呢？」

「一般而言是以『魔物』的痕迹为基础进行推测……有的手法会使用药品检测粪尿调查其主成分，借此正确地掌握种族，再加上──」

有的人能借由特异个性得知敌方的情报。

就在雷昂打算如此说下去之前。

「哇啊！？这、这个是什么啊！？」

「……画了壁画吗？用人类血液代替墨水。」

就算说得再好听，也不能说它画得很好。有如孩童在油画布上随意涂鸦般的那幅画……

画着兄妹和和睦睦手牵手的模样。

「……一般而言，哥布林进行这种创作时，经常会使用自己的排泄物。人们认为这就像是猫狗划定地盘般的行动。不过使用血液的话……那就不是划定地盘，而是兴趣之类的行为。喜好这种行为的代表性种族是──」

吸血人（vampire），脑海浮现这个名称的瞬间。

回忆替他带来激烈的怒火。

「雷、雷昂，先生？」

声音中蕴含着害怕与困惑，尸人猛然一惊，之后他吐出一口气取回平静，接着说道：

「……要知道这幅壁画的绘画者情报，使用力量是最快的方式吗？」

为了做确认，雷昂走近壁画，然后。

「过一阵子我都没回来的话，就摇摇我的身体。」

「唉？」这是什么意思──爱莉丝用视线如此询问，他却加以无视触碰壁画。

就在那个瞬间──

某人的记忆流进尸人的脑海。

「父、父亲在做什么啊？」

「别碍事，艾伦。病是治不好的，既然如此，干脆……由我这个父亲杀掉才对吧。」

就像母亲那样，在沦落前。

父亲如此说道。

「救救我，哥哥……」

我站在喀哒喀哒发着抖的妹妹面前。

「父亲，之前有说过不是吗……！说哥哥是守护妹妹的存在！」

「那家伙已经不是人类了唷！」

两人起了争执，夺下小刀，亢奋，利刃的凶芒。

──红色。

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

映照在眼前的一切全是红色。

「…………父，亲。」

──在那个瞬间，流入脑海的记忆远去，意识回归现实。

「雷、雷昂，先生？」

「……之所以担任解析参谋，就是因为我拥有特异个性。」

「特、特异个性吗？」

「嗯、嗯，我可以读取『魔物』的思念，借此得知它们被何种过去束缚，被何种情感所困。」

为何雷昂会拥有这种力量呢，因为他是红眼「魔物」。

普通「魔物」是有着蓝白色眼瞳的青眼。

相对的，拥有红眸者则会被称作红眼。

他们是极少数的存在，拥有人心与异能。

而它们让雷昂身为解析参谋的地位变成不可动摇之物。

「这幅壁画的绘画者原本是幼小的孩童，沦为『魔物』时怀抱着守护妹妹的情感。在实务上，这种对手经常会巨大化。」

愈是幼小的孩子，愈是会对高大之人产生憧憬。

因为对他们而言，硕大身材便是浅显易懂的强大写照。

「无法成为守护者的小孩，用血液进行创作的种族，从这些情报判断……统率者的真面目很有可能是食人魔（ogre）。」

「食人魔吗？不是高位哥布林（hobgoblin）？」

「一般而言会是这样吧，群居『魔物』的统率者通常都是同种族的上位存在。话虽如此，什么事都会有例外，这次的案件也是如此吧……不论如何，食人魔是第二级的『魔物』，其威胁等级远在高位哥布林之上。」

「那、那还真是可怕。不过…………如果是雷昂先生的话，就赢得了吧？」

「……嗯嗯，我赢得了。」

尸人只有如此回应。

「……要继续前进啰。」

两人一边维持最高水准的戒备，一边朝目的地突进。

一路上真的很一帆风顺。对小群哥布林发动偷袭，将它们变成腐败肉汁，再回收「生证石」。话题中的那个「魔物」甚至没有存在过的氛围……这一点令人起疑。

「果然很臭呐。」

「是呢……我的鼻子都快被熏掉了……」

自己说出的话语并非此意就是了。话虽如此，实际上飘散着的臭气每走一步都会变得更加严重，对于拥有正常嗅觉的爱莉丝而言就像是拷问吧。

也就是说，这是接近目的地的证据──

接近到一定的距离后，此时雷昂停下脚步。

「你在这边等，在我叫你前都绝对不准动。」

雷昂将她独自留下，朝前方前进……来到空旷地区的同时，他如此低喃。

「虽然跟我希望的一样，却超出我的预料吗？」

不能直接让爱莉丝目睹这幅光景。不多加注意的话，她的心会坏掉的。雷昂先狙击了火把，用暗暗面纱遮住四周，接着──

单方面地歼灭刚好在场的哥布林们后，他再次望向那幅光景，然后沉思。

「……拉下黑暗帷帐的现在，看起来稍微好了一些吗？」

雷昂呼唤爱莉丝。果不其然，她走进的是一间宽敞的石室。是大自然创造出巨大空洞，哥布林们又动手改良过吧。爱莉丝朝那边踏入一步，同时。

「──呜！」

她一边屏住呼吸，一边瞪大双眼。

会让鼻子扭曲的恶臭，那是哥布林们的体味跟排泄物，而且还掺杂了一种气味。虽然如此思考，然而直到最后，爱莉丝都没能察觉它的真面目。

会这样也很正常。爱莉丝是一名健全的少女，不可能闻过这种东西。

充满洞窟的恶臭元凶，最后一道气味就是──哥布林们射出的精液臭味。

「………………呜！」

散落一地的许多亡骸，它们全部都是人类女性。

所有人都被剥去衣物，赤身裸体着。

这样的她们，身躯上并没有手脚。

是哥布林们切下的。对它们而言，那些东西一定只会碍事吧。

面对没把人当成人类对待，只是将其看成道具的那股恶意……

爱莉丝不由得感到恶心想吐。

「呜……！」

她忍不住呕吐，全身颤抖，眼瞳因泪水而湿润。

一边看着爱莉丝令人心痛的模样，雷昂一边开了口。

「维尔哥说过呐，我是将不幸散布给周遭之人的存在。这句话并没有错。」

雷昂一边肃穆地编织话语……一边环视女人们。

「掉，我。」

一个女人发出孱弱声音，那是她们全体的意见。

「杀掉，我。」

女人们的呜咽声在石室内回响，雷昂对这道也像是在祈求般的声音点头回应──

用子弹从地狱般的世界中解放了她们。

「……继承『救世』之名的人，必须比谁都还要尊敬生命，拯救的性命必须比任何人都还要多才行。如此一来，就必定得投身于悲剧之中。」

只要你待在我身边，今后也会一直品尝到这种痛苦。

理解这个事实后，你还是能够继续站在我身边吗？

当然，这里她会表示拒绝之意吧，雷昂如此确信。

如此一来，自己与她的关系就会──

「我不会离开的，绝不。」

──雷昂的身躯倏地一震。

他的脸上依旧浮现着虚无，然而在下个瞬间，从口中说出的话语却渗出动摇情绪。

「无法，理解。」

为何会做出不离开的结论呢？归纳出这个结论的逻辑与情感，雷昂完全无法判读。

「是看上我继承的财产吗？」

「那种东西我不需要。」

「我等于是没有社会上的权力喔？」

「我对那种东西，不感兴趣。」

既然如此，究竟是为什么？过于出乎意料的结果让雷昂完全停止思考。

然而──就在此时。

「呜……啊……」

尖细苦闷声传来，那恐怕是位于远处的最后一名生还者发出的声音吧。

回过神时，雷昂已将给予对方救赎做为逃避的理由加以利用了。

「……前往生还者那边吧。」

雷昂没等徒弟回应，迳自迈开步伐，就像要脱离思绪迷宫似的。

爱莉丝宛如忠犬般走在他身边，此时她开了口。

「那个，我有计算你打败的对手数量……在刚才那个房间里，是第三十七名对手。也就是说，我想这洞窟里还有一个『魔物』。只剩下统率者而已吧？换言之，接下来我们要跟食人魔──」

「……不，从传来耳中的声音判断，对方是哥布林吧。」

「唉？那、那么食人魔在哪里呢？」

「……包含这一点在内，打从刚才就有地方让我感到不自然。首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当初在入口告知敌人数量时，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是的，我觉得数量有点少。」

「这个想法很正确。仅仅是三十八只，这个数量实在是太少了。它们如果群聚起来的话，至少也要预判会有两百只左右再采取行动才对，一般而言是这样认为的。」

「不过，洞窟里只有这数量的五分之一呢……是为什么呢？」

「最常见的情况就是同类相食吧。『魔物』基本上不会同类相残，但哥布林（goblin）却是其中一个例外。在许多案例中，它们会为了减少吃饭的人口而同室操戈，同类相食。不过……如果有强大的统率者在场，就不可能会这样。」

「因为在同类相食前，统率者就会出面制止吗？」

「没错，会成为群体统率者的『魔物』有很强烈的团结心，因此不会允许同伴之间发生斗争，总是会待在自己的地盘里。」

「唉？可、可是如今洞窟里没有看起来像是统率者的『魔物』呢？」

「嗯、嗯，所以这次的工作臭得很。」

众『魔物』数量过少，统率者不在自己应该要待着的场所。

这究竟表示着什么呢？

雷昂一边动脑思索，一边走着路，最终与爱莉丝一同抵达巢穴最深处。

在那儿，两人目击了新的惨状。

「啊，咯，叽。」

「唔唏，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肉，肉，肉。」

在小小的石室里，一个哥布林正扭着腰。

在那副矮躯下方，有着受害者的可悲身影。

「咕，叽，啊！」

她发出悲鸣般的喘息声，为了解放她，雷昂朝那边接近……

「真是一头热呢，居然走到那么近都没察觉到。」

雷昂用右手拎起哥布林的后颈，将它从女人身上剥下，接着摔向壁面。

哥布林沐浴在激烈冲击下，其矮躯顿时四分五裂朝四处飞散，一命呜呼。

「你们，是……冒险，者……？」

女人的心还没坏掉吗？眼神虽然空洞，声音中却残存一点点力量。

「没错，受村长所托，前来讨伐哥布林们。」

「村长……」

女人重复孱弱呼吸，一边发出声音，就像要绞尽最后一丝力气似的。

「村子，有……危，险……几天，前，有人，来，这里……煽动，它们……要它们，挖洞……袭击，村子……」

「你说的人是谁？有看见长相吗？」

「只能，听见……声，音……是非常美丽……有如天使般的，声音……」

「……谢谢。托你的福，谜团解开了。」

数量过少的哥布林，不在场的统率者，这些都是某个存在安排的。

雷昂望向最深处的石室，地上有一个隧道。

可以认定它的前方会通往卡尔那村，不会有误。

「把判断会碍手碍脚的拖油瓶留在巢穴里，然后袭击村庄……恐怕刚好跟我们擦身而过吧。」

「那、那么，村子现在就──」

女人也想像了爱莉丝浮现在脑海里的光景吧。

「拜，托了……！守护，我的，故乡……！」

她一边流泪一边恳求。面对她的情感，雷昂毫无迟疑地回答：

「我一定会拯救村子，所以……你就放心地睡吧。」

「谢，谢。」

收下道谢话语后，雷昂瞄准她的眉心……

又一道悲哀的灵魂升天了。

「……在这种时候，我总是对无力的自己感到愤怒。」

如果师父（库蕾雅）在这里的话，如果师兄（莱因哈特）在这里的话。

这起事件一定会有完美的大团圆结局吧。

「背负『救世』称号，行使虚伪的救赎。啊啊，真是过分的事呐。」

声音干渴至极，然而其心灵却洋溢着热度。

是察觉到此事吗？爱莉丝的白皙脸庞也寄宿着热情。

「就算没有力量，也不会放弃完成使命。是这样子，对吧？」

「嗯、嗯，这是继承『救世』名号之人的责任。我绝不会逃避这个使命。」

雷昂如此断言，一边回想自己在洞窟里动手解决的生命。

众女身为人类的尊严遭受践踏，只能仰赖死亡做为救赎。

「魔物」们失去还是人类时确实拥有过的尊贵心灵，失去控制。

「不再让弱者悲伤，不再让『魔物』犯下罪行。」

『救世』勇者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尸人在心中点燃决心火焰，用力踢向地面。

◇◆◇

──雷昂的左脚是铁制义肢，已经无法像昔日那样奔驰了。

然而，却能像石块在水面弹跳直线前进般实现高速移动。

雷昂以骇人速度从山路下山，抵达山脚，顺着这股气势朝村庄突进。

（应该把意识放在脚上才对，不过……果然还是在意到不行。）

（女人口中吐出了某人的情报。「魔物」群与煽动其头目的那个存在，该不会是──）

脑海浮现某人的身影。那起惨剧后已经过了四年，雷昂一直在等待与对方重逢的瞬间。如果这起事件有那家伙在背地操纵，而且又碰上对方的话，在那个时候。

（胜算不大……即使如此还是非讨伐不可。）

（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苟活至今的。）

雷昂怀抱着复杂情感持续踢击地面，然后……抵达了惨叫悲鸣不绝于耳的地狱现场。

无数哥布林袭击村民们，自卫团虽然试图扫荡，却是寡不敌众。

「不妙呐，这样下去是会被击溃的喔。」

「该、该怎么做才……！？」

「哥布林是非常胆小的种族，只要击毙族群领导者，它们就会溃败吧。」

雷昂发挥非人听觉，特定出感觉像是目标「魔物」的位置。

「接下来我要前往西方，讨伐统率者。你在路上帮助村民，专心引导他们前往避难。战斗行动由我担任，听懂没？」

「好、好的……！」简短回答后，爱莉丝脸上出现强烈的恐惧神色。

然而，她心中却有着觉悟。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会跟随他，能救多少人就要救多少人的那种彻头彻尾的觉悟。

「……那股勇气是打哪儿来啊。」

虽然在叹息中投入复杂情绪，尸人（雷昂）仍是举起左手握住的短枪……

老爷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哥布林正要挥落斧头，他为了拯救老爷爷而扣下扳机，银弹撕裂虚空前进，精准地正中红心贯穿哥布林的头顶，将它化为腐败肉汁。

「老爷爷，走这边！」

爱莉丝扶起老爷爷，将他引导至众人前往的方向。在这个世道，不论是哪座村庄都有避难用的大仓库。它盖得很坚固，应该可以暂时抵挡「魔物」的袭击吧。

只不过当第一级「魔物」来袭时，它一点意义都没有吧……

话虽如此，目前还是无法确认到袭击这座村庄的「魔物」中有这种程度的存在。

也就是说……那家伙不在这里。

「是察觉到我的存在而故意消失的吗？还是说……」

虽然无法判断那家伙的意图，不过如此一来该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

杀敌，救人，朝西方前进。

在这样的路途尽头处，雷昂与爱莉丝在某个村民的亡骸前方停下脚步。

是深信疾病是由外界传入，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两人沐浴在排外视线下……试图守护村内孩童的那个男人。

他背上没有伤痕，就算死了手中仍是紧握柴刀，整个人朝前方栽倒。

一定直到最后一刻，他仍是为了守护他人而勇敢地挺身而出吧。

（这就是我昔日应该要露出的死法。）

（牺牲自己的生命，保留应该要留下的人，为了编织出最佳的未来而成为垫脚石。）

（……绝不让这股志气白费。）

雷昂一边感受压力，一边将视线望向亡骸的更前方。

「救，救命，啊……」

是用好奇目光望向雷昂与爱莉丝，亲切地开口搭话的那四名少年少女们。

在他们眼前的是，有如体现黑夜暗暗般的漆黑巨躯。

确认到那个存在的同时，记忆再次流进脑海。

──想要变大，就跟以前在绘本上看到的英雄一样。

想成为守护妹妹的巨汉。

「哥哥……我们接下来，会变成怎样啊……」

「没事的，因为我会保护你。」

父亲在红色水洼里变得一动也不动后，我带着妹妹离开了故乡。

那边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

「去城镇上吧，如果是那边的话，一定能……」

他觉得能够治好妹妹，他认为都市有小村庄所没有的惊人知识与技术。

……然而。

「怎、怎么这样，不是说只要付钱就会治疗吗？」

「当然是骗人的啊。『青眼病』啊，一旦得病就玩完啰。」

城镇对我们很冷漠，城镇给我们的只有绝望。

我们被赶到山里……然后，变得虚弱。

「哥哥……肚子，好饿……」

「等着，我马上就去摘一些东西回来。」

在洞窟中，我只能看着妹妹一天天变小的模样。

在这种日子里，我也变得又瘦又小……正是因为这样吗？记忆频繁地出现空白。

「啊，啊啊，啊……」

只要活着肚子就会饿，我总是感到饥饿，因为吃的东西几乎都分给妹妹了。

「呜，叽，啊……」

不过那天不同，在不断跳跃的记忆中，我肚子饱饱地吃了某物。

非常非常地好吃，感觉不像是这世上的东西似的。

「哥，哥……」

在暧味的意识里，我听见妹妹孱弱的声音。

然后──清醒时妹妹已经不在了。

以前吃过的无花果的甜味，在嘴里扩散。

「在，哪，里啊啊啊啊啊！」

我如此大吼，喊着妹妹的名字。

不过，没有声音回覆。

我，离开了那边。

我踩过水洼，映照在鲜红水面上的眼眸变成了青蓝色。

跟妹妹的颜色一样，我有些开心。不过，好寂寞。啊啊……

「──得去找妹妹才行。」

就在此时，流进脑海的记忆与现实光景叠合。

「雷昂先生！」

爱莉丝的叫声敲击耳朵。瞬间，尸人的肉体有如被电到般动了。

那是反射神经般的射击。银色子弹果然命中了前方即将要袭击孩子们的漆黑巨躯……然而，它却无法弄破暗色皮肤。

「呜，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魔物」一边发出粗野吼声，一边缓缓望向这边。

食人魔（ogre），就是它如今的称呼，是沦落而成的姿态。

哥哥为了守护妹妹而寻求力量，最终得到自己想要的躯体……同时也失去了她。

然而，它却连这件事都没有察觉到。

「不、不，对呜呜呜呜呜……！不是，你，啊啊啊啊啊啊……！」

他至今仍在追寻着，追寻着妹妹的下落，却永远不可能找得到。

「你很悲哀，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我非讨伐你不可。」

雷昂摆出架势，在红眸中映照出坚决意志。

「后、后援就交给我──」

「不行，你不准出手。以你的装备连半道伤痕都弄不出来，擅自行动是会死的喔。」

因此雷昂没要爱莉丝引导小孩们去避难，只叫她在旁边观战。

话中有话如此暗示后，雷昂离开爱莉丝身边──将银色子弹击入敌方的刚体。

然而，它没能贯穿宛如山岩般的皮肤，命中的同时子弹被弹开了。

是对雷昂给予的麻痒感到不悦吗？盈满食人魔面容上的哀戚顿时化为愤怒。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在瞬间缩短距离──挥出豪腕发出低吼，雷昂跃向后方避开这一击。敌人的一击虽然连边都没擦到，却在尸人心中确实地刻下其威胁。

「……如果结结实实地命中，就会当场结束，吗？」

雷昂感受到骇人重压。此时此刻，待雷昂回过神时，他已经将手伸向那边了。

吊在皮带下的一柄剑──圣剑·卡利特＝凯利乌斯。

师父（库蕾雅）昔日爱用的这柄剑，秘藏着足以屠灭特级「魔物」的力量。

然而，触碰剑柄的瞬间，漆黑剑鞘就迸射紫电……弹开他的手。

圣剑·卡利特＝凯利乌斯里寄宿着明确的自我意志，因此它会选择使用者，甚至不会让没有资格的人触碰它。

雷昂可以触碰圣剑，却无法做到更进一步的事情。触碰剑柄的瞬间，卡利特＝凯利乌斯无一例外地会否定他的意志。

简直像是在喝斥「别撒娇，角自己的力量想办法解决」似的。

「……嗯嗯，我会做给你看的呐。这次也会用自己的力量做到。」

指尖发颤，然而雷昂·克罗斯哈特却不后退。

「放马过来吧，同族啊。」

展露绝不退却的意志后，在下个瞬间。

「库萝萝萝萝，萝萝萝萝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食人魔来袭。

拳头如同铁锤般挥落，雷昂跃向一旁躲开攻击──接着闭上眼皮。

视野被暗暗覆盖，视觉丧失。然而，这个举动却让非人者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

「库萝，萝萝，萝萝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雷昂将敌方释出的所有声音刻进自己的内侧。

巨躯产生暴力声响，产生令人恐惧的节奏。

尸人踢向大地，一边躲开接连发出的无数攻击，一边深入理解发出的声音。当他这样做后──秘藏在声音中的真实开始传入耳中。

「库萝喔喔喔喔喔喔喔『你在哪里？』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它正在哭泣。

「萝萝，萝萝萝萝『跑去哪里了？』萝萝萝萝萝！」

在凶暴声音与鼓动之中。

「库萝啊啊啊啊『我得』啊啊啊啊『守护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隐藏着它的悲哀。

「萝喔啊啊啊『我得』啊啊啊啊『保护』啊啊啊啊『妹妹』啊啊啊啊啊啊！」

就这样──在不晓得已经是第几次的回避后，雷昂闭着眼皮，就这样编织出话语。

「汝，于激情之末迎来静寂，蒙主宠召。如此一来，汝之魂魄便会在福音下得到净化，接着得到主的赦免吧。万般罪行均会因主而染白──因此汝会得救。」

这是圣句中的一段说法，是献给悲哀罪人的葬送祷词。

然后，雷昂缓缓睁开眼皮，望向紧逼而来的食人魔。

「库萝萝萝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食人魔仍是来回挥舞着豪腕，尸人朝它眯起双眼。

「吾以悲叹斩断，阿波罗凯斯之拳，灼火的闪光，赤罗猿之眼。」

刹那间，铁之右腕做出呼应，有如要覆盖整只手臂似地浮现几何学图案。

如今，秘藏在黑钢里的力量之一，在暗夜中显现了。

「钢武术式展开，第贰魔装：炎天王的净火（shinning·finger）。」

宛如要呼应编织出来的名讳似的，铁义手变成液态，变形成另一个姿态。

果不其然，那是一根巨大的铁桩。

被闪亮几何学图案覆盖的它，是由无数圆环构成的──

在下个瞬间，它们一起回转。在摩擦生热而提高的温度下，整根铁桩开始染上灼热色彩。

不久后超高温产生热浪，让使用者的肌肤产生水泡，试图灼烧血肉与骨头。

非人者尸人的再生能力，正面对上这股威胁。

看到他的模样，不管是谁都会这样想吧，看起来简直就像重复自杀似的。

雷昂义手秘藏的力量就是这个，就是这样被造出来的。

借由非人者之手，用来讨伐非人者的自杀道具。

夹带这股力量的现在。

「──贯穿吧。」

肌肤如同钢铁般漆黑，但超高热却轻而易举地弄破它。

曾是少年的它，因父亲的鲜红而失去栖身之所，而如今则是因尸人的赤红而丧命。

「啊，啊……」

张大的血盆大嘴漏出声音，食人魔果然流出血泪──

「库萝丽亚……」

它命丧黄泉，全身缓缓溶解化为腐败肉汁。

在大水洼中心处，有着一颗发出强烈光辉的「生证石」。

雷昂拾起那颗青蓝色的石子……

「──愿汝等安息，永远得到救赎。」

他一边祈祷，一边如此心想。想着悲哀兄妹在异界乐土重逢，相视而笑的模样。

「喔喔！？臭哥布林都逃走了耶！」

哥布林们都本能地察觉到统率者死亡了吧。

无数气息急速远离村庄。

「……结束了，吗？」

雷昂身躯微微一晃。

寄宿于义手与义脚的力量虽然庞大无比，做为代价却会激烈地消耗「圣源」。

尸人连站都站不住，单膝脆地。

「勇者哥哥！」

「没事吧……？」

成功保护下来的孩子们露出担心表情，一边朝这边走近。

就在雷昂打算讲话回应他们的那个时候。

「唔！从右边过来了！」

爱莉丝响起声音的同时，小个子哥布林从一旁冲出发动奇袭。

然而，尸人却没将紧逼而来的杀意认定成威胁，不如说他──

「……看起来真好吃呐。」

哥布林单手握剑，立刻来到身旁，就在此时。

裸露的钢铁右臂轰然刺出，一把抓住对方的头。

「叽！咯，啊！」

果敢攻击斩裂雷昂一部分的黑大衣，在苍白肌肤上刻划裂伤。

然而，他却毫不在意流下的鲜血。

雷昂拿掉盖在嘴上的铁面具，猛然拉近抓在手中的猎物。

──雷昂·克罗斯哈特是人类，同时也是「魔物」。

也就是因为如此，无论他达成何等成就，在人世都只能受到厌恶。

村民们望向他的目光便是其证据。

「…………这是啥啊？」

众村民茫然地低喃，他们眼中映照着尸人贪婪地啃食哥布林身躯的模样。

就算腹部遭到撕裂，亲眼目睹自己的肠子被大口吞食，依旧无法死去。

它从那张嘴巴不停发出苦闷叫声，简直像是在恳求「快点杀掉我」似的。

那副光景凄惨至极，连对它们感到憎恶的村民都不由得心生同情。

「呜……！」

有几个人呕吐了，尸人在这种情况下将猎物尽情饱食一番──就在他吃到三分之一的那个时候。

哥布林丧命，残留的身躯化为腐败肉汁。

「啊啊……真好吃……」

肉片从染成赤红的嘴角掉落，他抬起脸庞。

尸人移动闪动妖异光彩的红眸，望向年幼少女的身影。

是抵达村子后，向自己与爱莉丝搭话的众孩童之一。

是被哥布林的奇袭吓了一大跳吧，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喀哒喀哒地发着抖。

真可怜。

雷昂同情少女，缓步走近至她身边伸出手。

这个举动没有恶意，尸人只是想扶起少女而已。

然而那副姿态。

对大人们而言理所当然会如此。

就连抵达这里后总是对自己表现出好感的孩子们都一样。

看起来就只是怪物要袭击幼小少女的光景。

「住、住手啊！」

孩子们插入两者之中。

虽然牙关喀哒作响，双脚痉挛发抖，他们仍然狠狠瞪着雷昂。

「不、不准对亚多莉出手……！」

他们露出拼死也要拯救朋友的模样，看到这种令人心痛的面貌，雷昂产生自嘲的念头。

「……我是在干么啊。」

就算伸出手，也没有任何人会开心。

谁也不会牵起非人者的手。

捕食后的异常情感，挥去了对这种现实的认知。

所以雷昂搞错了。

想跟人共存的这种愚昧想法，微微探出了脸庞。

「……抱歉。」

向孩子们道歉后，雷昂离开现场。

投向他的情感，并非对英雄拯救村庄后表示的那种感激之情。

而是对新敌人感到的畏惧与憎恶。

雷昂一边沐浴在这种漆黑色的情绪之中，一边捡起掉落的面具掩去嘴巴。

「你，还能……」

雷昂打算要努力地用平淡语调编织出话语。

然而。

「你，还能……继续站在我这种怪物身边吗？」

雷昂无法压抑住从心灵裂痕漏出的情感。

是察觉到这一点了吧，爱莉丝浮现满面笑容，一边做出断言。

「你不是怪物，而是救世英雄。」

沉稳笑容表示了她的意志。

尸人发出冷哼，拖着左腿走向她身边。

「……要回去啰。」

（插图006）

「是的！」

两人，并肩而行。

「这次的工作到头来都是你一手包办呢。不过，下次我绝对会帮上忙的。爱莉丝要加油！」

爱莉丝配合拖着脚步的雷昂，用缓慢步调前进着。

她一边这样做，一边牵起尸人的手。

牵起沾满鲜血的手。

牵起每个人都拒绝的手。

「……很脏喔。」

「我不介意。」

雷昂没有甩开握住自己的手。

他没能甩开。

爱莉丝把这个举动视为肯定之意吧，而且同时也是……合格的证明。

「从今天起就请多多指教啰──师父。」

雷昂没能否定甜美微笑与那句话语。

雷昂不打算同意收她为徒，原本应该要这样拒绝才对。

明明不能跟任何人建立关系的说，即使如此雷昂仍是。

「……蠢材。」

这究竟是在对何人所言呢？

是对做出错误选择的少女说的？……不，应该如此称呼的人，无疑就是。

「……蠢材。」

雷昂重复同样的话语，一边叹息。尸人没有体温，所以那道叹息极其寒冷。

即使如此──胸口里仍是久违地充满着暖意。

第一卷 同类相食的勇者 【EPISODE II】渴望别离的尸人与执着的少女

──光辉失落。

──救世溃散。

──然而，即使再次坠入虚无，仍是有事物残留着。

──还有那张像是在哭泣般的笑容。

那家伙任何时候都很强大，那家伙不论何时总是很可靠。

那家伙，莱因哈特·克洛斯莱他──

是比任何人、任何事物都还要耀眼的存在。

「为什么你这么强？」

「这都是因为爱使然呐。」

「……所谓的爱，是什么？」

当时的我无法理解。

然而随着时光流逝，我总算懂了。

「我爱着你们两人吗？」

一旦如此认知后，就对自己感到厌恶。

已经无法继续当那个老是被守护着的自己了。

「怎么了，伙伴？居然卯起来练，只不过是练习不是吗？」

「……我想接近你，还有师父的背部。」

变强，变强。想要不以名字为耻，与两人并肩而行。

表达出这种想法后，那家伙立刻笑着说道：

「你已经够强大了唷，伙伴。」

「……没这种事吧，之前也才拖累了你。」

我自卑地如此说道后，那家伙一边轻敲我的胸口，一边说道：

「唉伙伴，你是能为了别人而努力的男人。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唷。」

充满黄金色光辉的眼眸笔直地望着这边。

「挺起胸膛吧。你是我们的家人（family），是我们的骄傲。」

站在旁边的师父也对那家伙的话语大大点头。

「所谓力量强弱只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呐，重要的是能否将背部托付给对方，以及对方是否可以信任。这样想的话，雷昂，对我们而言，没有任何存在在你之上。」

两人认同了自己，两人持续相信着自己。

对这样的我，对弱小又可悲，而且不堪入目的愚蠢尸人。

所以我。

「……绝对要变强。变强，然后守护两人的身后。」

我对自己如此起誓。

「来吧，再练一次，莱那。这次我一定要击中你。」

「嘿嘿，我很期待唷，伙伴。」

我曾经以为如果是为了这两人，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我曾经以为如果是为了这两人，就算是自身性命都不足为惜。

然而我却──

◇◆◇

从卡鲁那村返回圣都后，隔天。

耳中传来鸟鸣声，雷昂清醒了。

「……那个女孩好像还在睡呐。」

脑海里浮现爱莉丝的身影。她处于身心俱疲的状态中，因此没有余裕前来叫尸人起床，如今还在沉睡中吧。

雷昂并没有什么想法，不如说这样正好。因为晨间的例行训练不会受到打扰。

雷昂撑起身躯下了床。

「呼──……」

他重复深呼吸，操控四肢。

这是武练体操，它是以旧时代传承下来的格斗术为基础而创造出来的，被大众广泛地视为用来维持健康的运动。然而，这毕竟只是一般的看法。偏离常轨的存在……特别是靠逞凶斗狠为生的人们，会在完全不同的目的下活用这项技术。

要用分毫不差的动作完成武练体操，精妙的肉体操作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只要穷究这项练习，四肢动作终将会被刻划进无意识的领域中……最终抵达无我境界。

只要能抵达这个领域，肉体就再也不会被精神上的紊乱所拖累了。

不论处于任何状态，都有可能靠着完美身法击碎敌人。

雷昂如今已抵达这种境界。

对过去的自己而言，这是难以置信的成长吧。

「哇塞……你体操做得真烂耶……」

「哎、哎呀，只要持续努力，总有一天一定会进步的。」

脑海浮现两人的回忆。库蕾雅跟莱因哈特都用令人为之着迷的动作完成这个体操，然而雷昂不管经过多久都做不好……

那一定也是导致那起惨案的重要因素之一吧。

做为目标的背影已荡然无存，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

「因失去一切而得到强烈冲动，想要得到力量的这股冲动，将这副身躯推升至曾经视为目标的境界……讽刺成这样的事也很少见。」

到来的悲哀扰乱心灵，肉体却依旧维持着流畅而美丽的动作。

累积了四年的努力，正逐渐让凡躯抵达高手的领域。

至少在技术上正确实地变成这样。

「呼──……」

结束所有过程，在最后做一个深呼吸。然后，雷昂轻声低喃。

「我必须孤身一人才行，有人站在身边是不被允许的事。」

回忆过去而产生的哀戚否定现在的自己，雷昂顺从这个想法──

迈步走向弟子（爱莉丝）那边。

「起床。」

「唔唔……嗯～……居然连梦里都有师父出现……好开心呢～……唔呵呵呵。」

「不是作梦，是现实。给我起床贪睡鬼。」

「………………………………唉？是本尊？」

爱莉丝还没睡醒的脑袋急速变得清醒。

「啊哇哇哇哇……！睡、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啊哇哇哇哇……！」

爱莉丝红晕上颊，手足无措慌张不已。雷昂一边俯视这种痴态──

「我是重信诺的男人，因此并不打算违背跟你订下的约定。虽然极为气恼，但我还是会把你当成弟子看待。虽然真的非常不甘愿就是了。」

说到这边，雷昂用力伸出手指比向爱莉丝。

「既然当了弟子，指导你就是吾之职责，因此我要把你──」

「肯锻炼我吗！？」

这反应出乎意料。趁工作后留下的疲劳感尚未消退时提出训练邀约，她就会感到厌恶吧──雷昂是这样想的……然而不如说爱莉丝甚至还满心期待地露出闪闪发光的眼神。

「……听好了，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唷。」

「是！师父！」

「……我会彻底把你往死里操的，就算哭哭啼啼我也不会停手喔。」

「是！感激不尽，师父！」

「……只要说半句丧气话，就立刻将你逐出师门。我不需要废物。」

「这是当然的，师父！」

尸人发出叹息，而且还又深又长。

其实雷昂陆续撂下严厉话语，是为了让爱莉丝觉得「这种师父真讨厌」，然而──

「训练♪训练♪跟师父～一起训练～♪」

别说是心生厌恶，她甚至还哼着歌跟在后面。

爱莉丝这副模样让雷昂感到温馨……但他仍是狠下心肠，加深自己的决心。

（我要好好地、严厉地教导她。如此一来她就会出声求饶，离开我身边吧。）

爱莉丝没有察觉到这个真意，就这样跟随师父的背影……

两人踏进宅邸的地下。

「总、总觉得这里空荡荡的呢，而且也完全没有训练用的器具……该不会是用来训练脚力的地下训练场吧？」

「不是，这里是使用了最先进技术建造而成的训练场。」

雷昂触碰位于出入口附近的球状装置，将「圣源」流入那边。

下个瞬间，室内中央出现多个射击训练用的靶子。爱莉丝双眼圆瞪望着它们，一边说道：

「唉？突、突然有靶子出现……」

「这个装置具有召唤各种幻影的机能。只要利用这个，就能进行各式各样的训练……不过在那之前，先让我看清你的素质吧。首先是射击。」

雷昂一边说话一边操作装置，在爱莉丝眼前召唤出数种飞行道具。

她选择的是短弓，是打算用最擅长的武器好好表现给师父看吗？

这样的爱莉丝，一定马上就会哭丧着脸吧。

「要开始啰，准备好了吧？」

「是的！」

气势十足如此回应的瞬间……所有靶子开始动了起来，而且还是在超高速下。

（这是射击训练中的最高难度，这个女孩连一个靶子都打不中吧。）

故意对理所当然的结果鸡蛋里挑骨头，责难她不配成为「救世」勇者的弟子，然后将她逐出师门。

雷昂脑袋里浮现这种令人心痛的未来，然而──

其结果究竟是──

「满靶……！？」

以高速移动的十二个靶子，爱莉丝将它们全部都射穿了，而且仅仅花了七秒。

「那、那个，我的弓技状况如何呢……？」

纯真美貌上有着对结果的期待感。

虽然想要夸她，不过如果她因此而亲近自己就头痛了。

雷昂故意说出带刺话语。

「……没超出凡人的领域，技术还是不足。」

「是、是这、这样啊。」

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爱莉丝丧气地垂下头。

一看到这副模样，强烈的自我厌恶感便袭上心头。然而，雷昂却摇摇头挥开这个念头。

（要挑剔她使用飞行道具的技巧是不可能的。话虽如此，她也不见得不擅长接近战。）

（……要将这个女孩逐出师门，让她离开我身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只能不择手段了吗？）

虽然这手段极其恶毒，却也是情非得已。

「这个装置也能召唤『魔物』的幻影。以你的身手，适合第四级的雾化『魔物』吧。」

下个瞬间，一只小型犬人出现。目睹那副身影出现的同时，爱莉丝肩膀倏地一震。过去的痛苦记忆复苏了吧，正如雷昂计画的一样。

「接下来以这家伙为对手……而且是，空手呐。」

「唉？不、不使用武器与『魔物』战斗吗……？」

「这是为了测试你的心理素质。当然，如果你要停止的话也是没关系啦。」

如此一来就是逐出师门了──爱莉丝也感受到这件事了吧。

虽然因恐惧而胆怯，爱莉丝仍是在眼眸里寄宿着强烈光芒，直勾勾地凝视雷昂的脸庞。

「如、如果能做到……可、可以摸摸我的头吗……？」

「嗯、嗯，如果能打倒的话呐。」

雷昂有着确信，不会有这种结果的。

的确，这个女孩是天才。然而……心态却会糟蹋这种才能吧。

「……要开始啰。」

「素、素滴！」

爱莉丝冷汗直流，浑身颤抖着与敌方对峙。

雷昂把那副姿态与自己的身影叠合了。

（我跟她两人都是胆小鬼。）

（连遇上不能退让的状况就能拿出某种程度的勇气这点都一样。）

（不过……就是因为跟我一样，所以这个女孩无法突破试炼吧。）

眼前的犬人是幻影，但战力与魄力却跟本尊相同。

要手无寸铁空手挑战这种对手。

（肯定会像我以前那样丢脸的。）

他是这样想的，然而──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泪湿双瞳，爱莉丝仍是毅然地挺身面对。

光是这样就足够令人意外了，说到这个女孩──

「……这怎么，可能。」

她空手与「魔物」对峙，不只是能够好好战斗，甚至还占了上风。

而且──她成功了，达成空手打倒「魔物」的伟业。

「咕，啊，啊……！」她趁小犬人瞬间出现的破绽绕至它身后，飞身扑上去用手绕住脖子。

下个瞬间，周围响起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爱莉丝折断了敌人的颈椎。

「呼啊，呼啊……师、师父……！」

她用跌坐在地上的状态望向这边，其深绿色眼眸中有着期待感。

我做到了师父。如何呢师父？我很努力唷师父。

所以，请夸奖我。

……雷昂无法接受这种情感。

心中产生的困惑拨开他的这种情感。

「为什么，你……能像那样，行动呢？」

「呃～，我啊，从小时候就是靠打猎为生的，一定是环境影──」

「不对，不是这种事……为何你能拿出勇气，我要问的是这个。」

「勇、勇气吗？这、这个……呃，是、是爱的力量！我想是这样子的吧～！啊哈哈哈哈！」

爱莉丝有如要掩饰害羞似地发出笑声。

在这样的她面前，雷昂不由自主双拳紧握。

脑海中浮现师父与师兄的身影，爱莉丝的回答与两人的话语如出一辙。

「你爱我吗？」

「呼唉！？这、这锅……啊啊啊……呼唉唉唉唉……」

有如苹果熟透般的脸蛋，手足无措的慌乱模样。

看着就令人难受。

「……如果因为爱可以让人超越极限，如果爱就是勇气的根源──」

那么，我没爱着那两人吗？

那家伙的话语才是正确的吗？

「师、师父？」

「……已经够了，训练就到此为止。」

有如要逃避回忆，以及回忆带来的痛楚似的，雷昂中断思绪。

「听好了，这个只是报酬，没有更进一步的意义在里面。」

雷昂走近爱莉丝……按照约定温柔地轻抚她的头。

「呼唉唉唉……」

舒服触感让爱莉丝放松双颊，露出腼腆笑容。

如果能尽情疼爱那副姿态的话该有多好──自己心中也存在着这种想法。

然而如今，埋进雷昂胸口的情感却过于复杂。

（我以为这个女孩的本质与我相同。）

（然而实际上……却完全吻合师父跟莱那的那种意志。）

（……然而这是为何？为什么跟我一样的胆小鬼能变成这样？）

到头来答案并未出现。

相对的，产生了另一个疑问。

（与这个女孩相遇，真的只是偶然吗？）

（……不，恐怕是主的御意吧。）

（想对现在的我传达某事。）

（然而……就算这是主的御意……果然还是不能把她放在身边。）

（我无法否认自己被她吸引，正是因为如此……我得推开她才行。）

（因为，我无法保护，任何人。）

如果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爱莉丝一定也会迎来凄惨的结局吧。

不行，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然而……就算想要疏远，目前也找不出手段。

自己只能暂时跟她一起生活了吧。

（我能做到的就是，在这段时间内不让她毙命。）

（能做到的就是，让她就算离开我也能安稳度日。）

结论立刻出现，雷昂在此时把手移开爱莉丝的头。

「去吃早餐，之后要去镇上喔。」

「是的，师父。这次也是要去公会吗？」

「不，要去见熟识的锻造师。」

「锻造师？」

「嗯、嗯，要调整义手……还有订制你的专用装备。」

◇◆◇

对新人冒险者而言，取得专用装备是许多大目标之一。

敬爱的师父要给自己专用装备，这只能说是喜出望外了。

「师父～要给我～♪专～用～装～备♪」

爱莉丝兴奋到人都要飞上天了，这样的她令雷昂锐利地眯起双目。

「……你似乎搞错了什么呐。听好了，之所以给你专用装备，说到底只是认可你的才能，考量到你对后世造成的影响。」

「是的，师父！」

「不表示我对你个人抱持着好感，我也无意认可你是弟子。」

「是的，师父！」

「…………你啊，没在听我说话吧？」

「是的，师父！」

雷昂一边深深叹息，一边注意周遭。

路上行人的视线真的很冷漠。如果这种眼神只针对雷昂的话，那一点问题都没有，然而圣都居民甚至对这个让人心生暖意的女孩都露出了冷漠眼神。

（这样下去不只是非人者，连人类都会威胁到爱莉丝的人生。）

（就算是为了避免这个情况，我也得尽快赶走她才行。）

（不过，该用何种手段呢……）

到头来雷昂什么也没想到，就这样在目的地前方停下脚步。

那是一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武具贩卖店。

写在招牌上的名字是安布雷·卡普尔（unbreakable）……绝对不会毁坏之物。

雷昂推开门扉走进店内，就这样笔直地朝深处前进。

那儿有记帐用的桌子，貌似店员的黑发少女乖巧地坐在椅子上。

「…………欢迎光临。」

「声音好小！？」

「今天是你顾店吗？」

「……是的。」

「那家伙呢？」

「……在里面的工作室睡觉。」

「是吗？我要通过，没关系吧？」

「……请。」

雷昂走向位于少女身后的门扉。它通往店铺后院，那儿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以大型火炉为首的锻造用设备与道具。

看样子不久前还有人在工作，周围很闷热。

在这种环境下，有一名女性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艾蜜丽亚，起床了。有工作要做。」

如此呼唤后，她立刻缓缓睁开眼皮。

「……………………啊啊，超想睡的。」

她在深绿色眼瞳中寄宿不悦感，一边撑起上半身。

「会堆积如山，却不会就此消失，虽然明白所谓的工作就是这种玩意儿，但这阵子真的是太扯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仰望天际，接着搔了搔头。

随意留长的红发完全没在保养，乱糟糟的甚至还有点脏。是有一阵子没洗澡吗？汗味也飘了过来。

──然后她，艾蜜丽亚总算在此时望向雷昂。

「找熬夜三天的我要干么？你这个臭尸人。」

「过来检修义手……还有委托你制作专用装备。」

「啥？专用装备？你的不是已经装在手脚上了？」

「不是我，是她的装备。」

雷昂将视线移向爱莉丝，艾蜜丽亚也仿效此举……不知为何，她的心情变得更差了。

「你是谁？」

「初、初次见面，我叫做爱莉丝·坎贝尔。」

「啊是吗？那么，你是雷昂的什么人？」

「我、我在不久前成为师父的头号弟子。」

「…………………………………………啊啊？」

已经不只是不悦了，变锐利的眼眸甚至寄宿着杀气。

「雷昂，你在想什么？」

「……我有苦衷。」

雷昂别过脸庞，有些不好意思地如此低喃。艾蜜丽亚朝这样的雷昂瞪视了半晌。

「哼，哎，算了。要不要收弟子都是你的自由呢……那么，说是要订那个小姐的专用装备？素材是啥？」

「嗯、嗯，是这个。」

雷昂从腰包中取出在卡那尔村讨伐的食人魔的「生证石」。

「喔，是第二级的吗？不过这个不是小姐靠自身之力取得的吧？」

艾蜜丽亚盯视爱莉丝的脸庞。那对深绿色眼眸中有着看穿一切的聪慧……因此爱莉丝无法与她四目相接。

「菜鸟要使用专用装备还早个十年呐，变成只会靠武器的木偶娃娃该如何是好？」

「比丧命要好多了吧。」

他如此回应后，艾蜜丽亚发出咂舌声，用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

然而她并未露出要拒绝委托的态度，不如说她还站了起来走近爱莉丝。

「稍微失礼一下。」

「呼唉？」

她啪哒啪哒地摸起爱莉丝全身。

「做、做什么……！？」

「量尺寸，还有确认现阶段锻炼的状况。再来就是，掌握你的习惯动作……话说～，你的胸部真小耶。你已经十五岁了吧？都十五了还是这种尺寸的话，未来一片黑暗呢。」

「没、没这回事──」

「顺带一提，那个臭尸人喜欢巨乳，所以你这种贫乳他根本不会放在眼中喔。」

（插图007）

……爱莉丝用恳求般的目光望向这边，但雷昂决定无视。

「嗯，哎，大致上明白了。你是某个村庄出身的吧？土地很贫瘠，打猎技巧与生活有着直接的关联。所以你必然很会用弓，刀剑技巧也有一定的程度呢。」

说中了。这个女人不只是胸部大，爱莉丝感受到不可轻视的事物。

「关于小姐的专用装备嘛，哎，有个十天就足够了呢。」

如此述说后，艾蜜丽亚将视线移向雷昂，一边凝视他右臂与左脚一边说道：

「真亏你能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把它们操成这样。不只是义手，连义腿都得照顾一下才行呢……首先是义手，来吧，快将它卸下呐。」

雷昂按照吩咐拆下右臂，将它递向艾蜜丽亚。

她将那只右臂搬到小桌子上，拉过工具箱开始分解它。

「喔，喔，调整内容跟平常一样呢。话说～你老是使用参号吧？输出功率下降了不是吗？」

「……我没注意到。」

「唉，这么迟钝，亏你能活到现在呢。」

「是托你的福，艾蜜丽亚。」

「哈！正是如此呐，你这个混球。」

流动在两人之间的氛围相当沉稳。

「……两位认识多久了呢？」

「算起来将近十年了吧。」

「非常久呢。」

艾蜜丽亚一边调整义手，一边发出哼笑。爱莉丝将这种态度视为成人的从容，因此她在不知不觉间吐露了自身的情感。

「两位感情这么好，有点让我嫉妒呢。」

在那瞬间──

「啥啊？」

艾蜜丽亚深绿色的眼眸中寄宿了深不见底的昏暗。

「你说感情好？哈哈，真荒谬！」

那不是掩饰害羞的话语。

艾蜜丽亚发出嗤笑时散发出来的气场，跟城镇居民平常对雷昂表现出来的那种情感相同。

是侮蔑与憎恶，还有恶意。

「人家跟这家伙说到底只是工匠跟客人之间的关系，就仅仅只是如此而已……不，不对呐。还有另一个关系呐。」

艾蜜丽亚说到这里时，雷昂轻声对她说了一句话。

「没必要告知到这个地步吧。」

雷昂用略微强硬的口吻编织出话语，艾蜜丽亚以无视这句话的形式说道：

「除了契约关系外，还有另一个关系。人家呀，是这家伙的主人。只要下令，不管是什么事这家伙都会去做。他不得不这样做，是吧，雷昂？」

艾蜜丽亚朝低着头默不作声的雷昂发出哼笑，一边撂下后半段话语。

「其实我刚好打算要叫你出来，你自己过来倒省了我一番功夫呢。而且小姐的事情也处理完了……就来谈谈这次的工作吧。」

爱莉丝完全跟不上状况，相反的，知悉一切的雷昂只是叹了一口气做出回应。

是把这个反应视为同意吗？艾蜜丽亚说出下面的话语。

「是位于路卡提耶尔迷宫西部地区的同类相食村。说到那里嘛，就是低风险高报酬的赚钱场所，连高层都非常中意。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无法对妨碍既得利益的事物视而不见。」

「……猪人女王（orc queen）复活了吗？」

「是呢，然后啊，这边就轮到你出场了。轮到拥有力量能彻底杀掉怪物的特殊尸人（怪物）──雷昂·克罗斯哈特出场了。」

爱莉丝对两人的交谈沉默至今，然而……

浮现的疑惑却在此时不经意地漏了出来。

「彻底杀掉？」

「嗯、嗯，是呐。你也是知道的吧？『魔物』不论怎么宰杀，总有一天都会复活。快则数天，慢则两年左右吧。」

没错，正如艾蜜丽亚所言，「魔物」具有某种不死性质。

这正是替人心带来黑暗的最大原因。

「就算杀掉『魔物』，它们总有一天也会确实地复活，因此那些家伙的数量只会一直增加。相形之下，人类的数量只会不断减少。如此一来总有一天──人类会灭亡。」

然而，如果雷昂能彻底杀掉「魔物」的话。

「师父能成为救世主……！」

浮现在爱莉丝脸上的亢奋感，其原因果真就只是因为如此吗？

不，还有另一个理由。

然而，简直像是在说自己完全不关心她的这种心情似的。

「啥救世主啊，真蠢。就是因为拥有这种力量，所以这家伙──」

艾蜜丽亚咬住唇瓣，浮现在她脸上的情感与先前的恶意不同。

就某种意义而论，是位置完全相反的情感，也就是……悲哀。

「听好了，小姐。所谓的力量，不只会带来正面的影响喔。有时也就是因为这样，会被赋予残酷的宿命，这家伙（雷昂）就是这个典型呢。」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搞错了喔。高层才没想过要用雷昂救世，只是将他当成方便的道具使用，在最后……用到坏掉为止。这就是那些家伙的目的呐。」

爱莉丝无法立刻明白艾蜜丽亚说了什么话。

「用掉，坏掉为止？」

「是呐，雷昂是红眼『魔物』。光是这样就已经是不被允许的存在了，然而却还是像这样留雷昂一命，就是因为他拥有杀死不死者的特性呢。」

不被允许的存在，这句话令爱莉丝感到不讲理……产生强烈的愤慨。

「这是，为什么呢……！为何如此过分！」

爱莉丝杠上艾蜜丽雅，然而艾蜜丽雅只是露出洒脱笑容说了一句话。

「夜行杀，你好歹也听过这个名字吧？」

耳闻毫无脉络的话语，爱莉丝用交杂着愤怒与疑惑的表情点点头。

所谓的夜行杀，是极具知名度的杀人魔的外号。

年龄不明，经历不明，性别不明。唯一明瞭的情报就是，夜行杀有着在杀人现场以血液代替墨水写下诗篇的兴趣，除此之外一切都尚未明朗。

据说光是可以确定的被害者数量就高达二百八十四人，算上疑似被害者的话，数量就破千了。

「这是四年前的事，我们弄清了那个杀人魔大人其实是『魔物』呐。它的种族是吸血人，单纯的战斗能力当然很高，能将人类变成『魔物』的能力真的很棘手。不过如果它是青眼的话，那还可以想办法解决。问题在于，那家伙是红眼。」

爱蜜丽雅说道。

红眼「魔物」拥有人心，因此持有跟人类一样的智能。

「那家伙证明了此事有多么危险呐。因此只要发现『红眼』魔物，就要不由分说立刻扑杀。因为只要这样做，它们就不会再度复活唷。」

爱莉丝反刍对方有如偷袭般带来的情报。

「不会再度，复活……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喔。红眼『魔物』一旦死掉就会完蛋，是拥有人心的代价还是怎样呢？虽不明原理，但这件事不会有误。」

雷昂也一样，一旦死亡就会就此告终。而且据说那个什么高层的也希望此事发生。

「为，什么……！？这样很奇怪吧！？师父明明是唯一能拯救世界的存在啊！为什么要把这种存在──」

「大约是两万八千。」

突然端出来的数字让爱莉丝感到讶异，气势也为之一挫。

艾蜜丽亚盯着她的这副身影，一边继续说道：

「每天增加的『魔物』数量，在这几年演变至二万八千左右。相形之下，拥有能力能够彻底抹杀它们的家伙只有雷昂一人。」

现实被狠狠地摆到面前，让稚嫩少女有如从梦中初醒似的。

「话虽如此，那股力量依然很珍贵，所以才没处死雷昂呐。因为做为专门对付『魔物』的杀手，他可说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有足够的利用价值。话虽如此……」

用到坏掉为止这个决定并未反转，这正是对雷昂的处罚，而且──

「唉小姐啊，所谓的力量呀，跟诅咒是一样的喔。雷昂因为某种因果而变成『红眼』魔物，光是这样就已经糟糕至极的说，居然还多附赠了不死者杀手的属性。所以这家伙啊，连轻轻松松死去都不被允许。如果对红眼『魔物』的认知跟四年前一样，至少还会有救吧，但如今已经……」

艾蜜丽亚话语中有着彻头彻尾万念俱灰的情感。

爱莉丝是这样想的，这个女人对师父的恶意一定是──

然而在她开口把那句话说出来前，艾蜜丽亚就言归正传了。

「雷昂，下达给你的命令就是讨伐猪人女王（orc queen）。在我们谈话之际，那家伙也无穷无尽地生产着猪人（orc）。确实地宰掉它，别再让它复活了呐。」

总结她的话语就是如此。

第三级「魔物」猪人们在它们的乐园里横行无阻；侵入它们的乐园，抹杀它们的女王。

没有后援，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换言之就是──

「等于是叫师父去死不是吗？」

「是啊。打从刚才我就这样说了，你头脑不好吗？」

「请不要开玩笑！怎么可以有这种蠢事啊！」

回过神时，爱莉丝已经在咆哮了。为了师父，打从心底发出怒气。

目睹她的这种身影，雷昂感到一股暖意，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

（……这个女孩恐怕会说自己要跟过来吧。）

这次的工作也是，下个工作也一样。抱着不能让师父独自涉险的想法。

（不行，只有这个非阻止不可。）

雷昂将决心深埋于胸，爱莉丝在他眼前叫道：

「请住手，师父！别再做什么工作了！」

「唉，小姐啊，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就是因为完成了那些工作，才留雷昂一命的唷。如果拒绝的话，雷昂就会被立刻处死就是了。」

这是避无可避的宿命，然而──

「……工作虽然不能不做，却有可能改变内容。」

雷昂如此发言后，爱莉丝与艾蜜丽亚分别做出不同的反应。

前者头顶浮现问号……至于后者，则是露出察觉某事的表情。

「艾蜜丽亚，你能去交涉一下，在我培育完这个女孩前，给我相对安全的工作吗？关于这次的工作，也务必请你动用人脉──」

这句话有着何种意图呢，爱莉丝没能彻底理解。

察觉到这件事后，雷昂对她送出答案。

「虽然无法避开危险……不过，如果你变强的话。」

「……唔！由我来，保护师父……！」

「嗯、嗯，你的才能是货真价实的，心灵的强度也是。只要磨练那股力量，就有可能彻底守护住自己想要保护的事物吧。我会好好锻炼你，让你变成这样的。」

「……！好的！请多多指教，师父！」

爱莉丝的稚气美貌有着强烈的感激之情。

她一定是这样想的吧，认为师父信赖着自己。

这种喜悦让她做出务实的选择。

充满她脸庞上的决心，与昔日尸人怀抱于胸的情感一样。

他当时也是天真无邪地一直对师父跟师兄这样说。

由我来──

「由我来，保护师父！」

爱莉丝堂堂正正做出断言，雷昂轻抚她的头。回过神时，他就已经这样做了。

其理由并不是对弟子产生情感。

而是对她，还有过去的自己感到怜悯。

艾蜜丽亚对这样的雷昂说道：

「要好好干唷。」

用有些淡泊的语气如此说道后，她望向爱莉丝那边又说了一句话。

「好像可以跟你好好相处呢，小姐。」

就算是爱莉丝也明白，这句话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然而──

她终究无法理解艾蜜丽亚与师父心中的盘算──就这样返回了宅邸。

然后到了夜晚，吃完晚餐又洗好澡后，爱莉丝立刻回自己房间就寝。

其实她是想要熬夜训练的，为了快点成长为能够守护住师父的存在。

却被雷昂这个当事者当面说了后面的话语，所以不得不死心。

「睡眠也是训练的一环，给我好好睡，直到早上都不准下床。」

爱莉丝一边回想师父有如提醒般的语气，一边弄熄蜡烛的灯火闭上眼皮。

训练产生的疲劳，以及满腹造成的睡意催生出强烈的睡意。

她委身于这种感觉──被引诱至梦境的世界。

「难过时才要笑。」

这是母亲的口头禅。

「感到难过的话就笑一笑，想要生气的话就笑一笑，觉得不想笑的话就笑一笑。爱莉丝你呀，是为了笑而诞生的唷。」

虽然村子里的人们都把母亲当成疯子对待。

但对爱莉丝来说，母亲是她心爱的人，是应该要去爱的人。

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就能对明天抱有希望，她曾是这样想的。

不过有一天，母亲的眼睛开始混杂着青蓝色彩。

这个事实毁坏了一切。

「笑吧，爱莉丝，连我的份一起。」

母亲变得无法下床，母亲变得没办法笑了。

「爱莉丝，你会变幸福的。你是为此而生的唷。」

「所以，笑吧。」

「要笑唷，就算笑不出来也要笑，为了笑而笑。」

「非笑不可。好了，快笑吧。」

「给我笑。」

「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给我笑！」

爱莉丝爱母亲，打从心底爱她。

正是因为如此，她希望这个人能以人类之姿走到尽头。

而且──

「爱莉，丝……」

母亲她。

「笑，笑，笑……」

母亲她。

「快点，笑，吧──」

母亲。

母亲她母亲她母亲哈哈哈母亲母亲她母亲哈哈哈母亲哈哈她母亲哈哈哈母亲她哈哈哈母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呜！」

身躯擅自弹起。

「呼……呼……呼……」

心悸没有停止，冷汗弄湿全身。

爱莉丝抱住颤抖的身躯，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去那个人身边吧。」

爱莉丝下床离开房间。

只要看一眼师父的身影，一定可以治愈恶梦带来的心情低落吧。

「虽然违背了命令，不过…………师父一定会原谅我的。」

一边在嘴角盈满微笑，一边前往他的房间。

然后爱莉丝抵达了那边，为了不吵醒师父而缓缓打开门──

「──唉！」

眼前的光景让她呆若木鸡。

充满无机质氛围的室内，如今那儿只是空壳──

◇◆◇

在白色暗暗支配的魔之领域里。

一发枪声响彻四周。

「虽然不是瞧不起……却还是得承认评价过低呐。」

目的地是同类相食村，通往那儿的街道就位于平原正中央。如果是普通街道的话，就是没有任何危险的场所，然而如果那儿是迷宫内侧的话，那情况就大大的不同了。

「料料料料料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名植物人（mandrake）从旁边飞身窜出──在那个瞬间枪口喷出火。

银色子弹正确地射穿植物人的胸膛，将一身绿的全身化为腐败肉汁。

「……这次的袭击在没受伤的情况下结束了吗？」

雷昂用右手轻抚因大意而刻划在身上的伤痕，一边感到焦躁。

身体处于万全的状态，心灵却状况不佳，其原因就是名为爱莉丝·坎贝尔的少女。

「……我的选择没错，与她的关系是建立在离别的前提下。如此一来，就应该趁早这样做才对。不然的话……不幸就会造访到她身上。」

为了防止此事发生，雷昂背叛了爱莉丝。

采取传达出信赖的态度后，雷昂以行动表明那只是谎言，接着留书一封，用信中写下的字句给予她的心灵致命一击。

──像你这种过于纯真的蠢人，谁要照顾到最后啊。

──什么叫「我会守护师父」，真是荒谬。

──光是轻易被谎言所骗，你就已经没有这种力量了。

以这种字句当作开场白，再加上一堆辱骂，最后再宣告她被逐出师门了。

「如此一来，那个女孩就有安稳的未来。我做了正确的选择。」

然而如今，懊悔念头却埋进了雷昂的心。

为何会产生这种情绪呢？那是因为雷昂向她寻求着救赎。

爱莉丝·坎贝尔这名少女，对这个尸人而言──

「不可能……！只有师父跟莱那才是我的救赎……！在我亲手破坏它的那一刻，救赎就已经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一处了……！」

渐渐剥落。每次说服自己，每次自我暗示，都会渐渐剥落。

「救世」既孤独又孤高，尸人活着就只是为了成就他继承下来的使命。

这种华而不实的装饰渐渐剥落，雷昂无法维持自己应该要演出来的理想自我。

被寂寞压扁，因自我厌恶而苦恼、即将崩溃的男人。

这就是雷昂·克罗斯哈特的真实面貌。

「别去思考，什么都别再去想了。就算这样做也没意义，我跟她的关系已经──」

破裂了──就在雷昂打算这样说服自己的前一瞬间。

声音传到雷昂耳中。

「怎么可能，该不会──」

在惊愕之际，声音再次飞向这边。

这次他清楚地听见了。

「救，救我。」

◇◆◇

「呼……呼……呼……」

爱莉丝·坎贝尔用拼了老命的模样，在白色暗暗中不停奔驰。

「师父……！」

浮现在眼角的泪水并不是怒气造成的。

是恐惧使然的泪水。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

再也不要像那样。

像那样被丢下不管了。

「师父……！你，又把我……！」

不想离开。对失去所有的我而言，那个人是唯一的──

「木，木木，木木木木木木木木木木木木木！」

就在此时，地面突然窜出某物。

是植物人，肉体宛如无数植物聚集而成，然而口鼻以及眼睛确实是人类之物。这个攻击虽然等同于偷袭，爱莉丝却用令人惊异的反射神经躲了过去。

「不要，碍事啊……！」

她跃向后方，一边将手伸向背后，将箭矢搭上弓──然后释出。

与锐利破风声响一同飞翔的它，漂亮地贯穿目标的头部。

虽然这正是一射一杀的体现，但「魔物」并没有名为恐惧的概念。

因此。

「种，种植，种植，植植，植植植植植植植植。」

「菜，菜菜，菜，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群植物人涌向爱莉丝身边。

「师父……！」

即使面对一般而言应该要有必死觉悟的光景，爱莉丝的心仍是不屈不挠。

怎么可以死呢，我要变幸福。

跟那个人一起，变幸福。

「唔……！」

爱莉丝将箭矢射向紧逼而来的非人者，将它们一一变成腐败肉汁。

然而敌方不但没逃走，甚至还猛然袭向这边。

「咕……！」

就在此时，植物人（mandrake）的拳头从视野外面飞向这边，爱莉丝没能察觉到。

她硬生生地挨下攻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呜，呜呜……」

眼瞳因泪水而湿润。

要在这种地方结束吗？以这种自己不能接受的方式死去吗？

「师，父……」

回过神时，声音已从嘴中漏出。

「救、救救我。」

过去的他不肯接受这句话。

然而──如今却是。

「为什么会这样。」

话语说出的同时，朝敌方射出枪弹。

雷昂·克罗斯哈特一边确认她的现况。

她是受到攻击倒在地上了吧。美丽的白发与惹人怜爱的美貌满是尘土，为了防止雾病的防疫布（口罩）松脱，挂在其中一只耳朵上，裸露而出的脸颊刻划着瘀青。

目睹这副样貌的瞬间，尸人感受到身体受到灼烧般的情感，而且──

他凭着一股冲动，虐杀了袭向她的同族们。

然而灼热情感并未消退，甚至还愈烧愈旺。

雷昂揪住爱莉丝的领口，朝她放声怒喝。

「你是在干什么！想死吗！」

目睹师父激烈的情绪，爱莉丝双肩一颤，眼睛因泪水而湿润，却仍是──

「……我的世界里，一直只有母亲。」

她口中漏出孱弱又细微的声音。

「父亲得病被村里的大人们杀掉了，似乎是如此。所以……故乡里只有敌人，所有人都蔑视我们。」

她的话语，渐渐渗入雷昂被热度支配的心。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幸福。只要有母亲在，不论多么艰辛我都笑得出来。不过，母亲已经，不在了。」

湿润的深绿色眼眸抓住尸人的心，不肯放开。

她的视线让雷昂感到似曾相识。对夺走重要之人的仇敌感到的憎恨，以及对拯救重要之人的恩人表达的感激，两种相反的情绪同时存在的这个眼神……雷昂有印象。

记得是，没错。师父与师兄还活着时曾顺道去过一个边境村庄，在那儿。

「师父，你替我杀掉了母亲。」

眼前的爱莉丝的这张脸庞，看起来与那个幼小少女的脸蛋叠合在一起了。

这个女孩该不会就是当时的──

「……母亲也生了病，变得一天比一天奇怪。那副模样实在让人看不下去，所以我决定要……亲手送母亲上路。然而……我却做不到。」

在那个边境发生的事情掠过雷昂的脑海。

发出咯咯笑声的巨大「魔物」，以及即将遭到它毒手的幼小孩童。

然后──雷昂在千钧一发之际冲至现场，讨伐了那个「魔物」。

然而，被尸人保护在怀中的孩子却不哭也不笑。

孩子只是低喃了一句话「妈妈」。

「对我们伸出援手的人，就只有师父你一人。所以，对我而言你就是救命的英雄，是独一无二的关系。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你而已。所以，所以啊，师父。」

她一边扑簌簌地滚落泪珠，一边颤抖唇瓣说着。

哀戚少女将手伸向这边。

「不要，抛下我……！」

面对沉痛的恳求，雷昂只能呆呆伫立在原地。

在那个时候，雷昂把守护下来的女孩托付给村庄附近的孤儿院，然后就忘记了她的存在。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拯救变成孤儿的小孩，那就是把他们送去正派的社福机构，就只能这样做。事情一旦完成，雷昂就会刻意遗忘对方。就算一直铭记在心，也只会变成让心坏掉的原因。

这种遗忘掉的无数过去的其中之一就在面前，雷昂如此心想。

（对世界的狭隘观念，只有虚无中活过来的人才懂。）

（这个女孩……果然跟我一样。跟我相同，是在虚无的世界中活过来的。）

（而且，我对这个女孩来说，是有形体的救赎。）

（就像我以前向师父与莱那寻求救赎般，这个女孩也……）

放弃的想法渐渐占据内心，自己不可能有办法推开这个女孩。

因为，自己就是如此。库蕾雅与莱因哈特，雷昂依赖着他们两人，擅自认定只有两人身边才是自己的栖身场所，没想过要待在除此之外的其他地方。

正是因为有着这种过去，正是因为可以理解彼此。

对爱莉丝而言，雷昂是有形体的救赎，同时──

对雷昂来说，爱莉丝也是有形体的救赎。

「我……」

回过神时，雷昂已丢出话语。

「我不会保护你，无法守护你。」

「没关系，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行了。」

「我……我，背叛了你喔？」

「没关系。只要肯让我待在身边，不论是何种背叛我都不会感到悲伤。」

死心的感觉渐渐变强，不久后在那之中甚至产生了安心感，就在那个瞬间。

雷昂打算握住眼前这名少女伸出的手。

四年间的地狱，四年间的孤独，或许可以疗愈一切的唯一救赎。

自己试图抓住它……然而雷昂却在紧要关头抑制了这种弱小。

到头来，与自己那个想要被拯救的任性愿望相比。

堆积起来的自我厌恶感远为强大许多。

因此，雷昂背对爱莉丝，朝她丢出细小声音。

虽然没抓住那只手，却也没挥开它。雷昂扔出了这种逃避般的话语。

「……要跟过来的话，我不会阻止你。」

他拖着左脚前行，一边感受着身旁的小小气息──

◇◆◇

「那个，师父，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艾蜜丽亚小姐是何许人物呢？」

「……试图打探艾蜜丽亚周遭的人事物吗？」

她觉得如果能借此找到弱点的话，或许能成为交涉材料。

「我认为你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无论如何我都想要拯救师父。」

雷昂无视望向自己的率直目光。

「你有两个误解，首先是关于艾蜜丽亚。她确实因为某种缘故而在高层中有人脉，不过并没有权限决定处置我的方针。」

艾蜜丽亚是当代首屈一指的锻造师，同时也是隶属于教会暗部组织「令人敬畏的邻居们」的监视者之一，其职责便是监视雷昂，以及向他传达教会高层的命令。

说到除此之外她能做到的事情……

「进行交涉把低难度工作交给我，就是她的极限了吧。」

「唉！那、那个不是在说谎吗……？」

「的确，那个对答是在作戏。不过，艾蜜丽亚的发言力并非作伪。」

她是被评价为活在数世纪后的未来的天才。

如果这样的艾蜜丽亚用自身技术当材料进行交涉，要救雷昂一命并非不可能。

「既、既然如此──」

「不，这正是你抱持的第二个误解。艾蜜丽亚当初就做过安排，要把低难度的工作交给我，而我拒绝了。」

「……啥？」

艾蜜丽亚想要折磨雷昂，因此积极地将高难度工作交给雷昂处理，爱莉丝一定是这样误解的吧。

雷昂再次否定这个想法。

「艾蜜丽亚不是敌人，不如说她是唯一的同伴。」

是渐渐理解他的想法吗？爱莉丝皱起眉心再次提问。

「意思就是说你是自愿接受的……？接受这种过分的工作……！」

「嗯、嗯，正是如此。」

「为什么！？为何要做这种像是自杀的行为！？」

「因为利害关系一致。教会利用我取得莫大利益，另一方面我则是可以挑战高难度工作，借此提升实力。」

这就是尸人如今仅剩的存在意义，为了变成这样。

「你在哥布林的巢穴里有说过呐，说我很强……的确，肉体具备了一定程度的暴力吧，不过心灵就──心理素质还早得很。」

雷昂停下步伐，望向自己的手。如今就算身处白色迷宫之中，他也不会有丝毫颤抖。

这是确切的成长证明，然而──

「距离我的理想还是很遥远。一旦与上位者对峙，陷入绝境的话，我就会……」

至今仍然恐惧着，为了锻炼这种弱小心灵，必须取得超越常轨的勇气才行。

没错，需要能跟那两人并肩而行的心理素质，不然的话──

「──就无法实现我与那家伙订下的约定。」

爱莉丝不懂这句话语的真意，甚至无法想像。

她只能……理解一件事。

雷昂·克罗斯哈特正朝向破灭的未来前进，而且还是自愿的。

就算教会、民众、整个世界的恶意都不存在也一样。

与这种事情已经无关了吧。

比任何人都还要憎恨雷昂，比谁都还想要伤害雷昂的人，一定就是……

「要说结论的话，我要苟活下去是很有可能的。不过──只要我的意志没被扭曲，事情就不会如你的意。」

而且这件事，就只有这件事。

一定永远也不可能实现吧。

雷昂心如死灰，然而……在他身旁的爱莉丝则是──

「……不让你死，绝不。怎么能让你死呢。」

稚气美貌中寄宿着决心，这让雷昂用叹息声回应，一边挥开在心中萌芽的情绪。

因为这个女孩而放弃约定。

这种事不可能被允许。

两人之间再次拉下沉默的帷帐。

静寂宛如要刺痛肌肤，持续给予雷昂难以言喻的尴尬感。

在他身旁，爱莉丝似乎切换了意识。

比起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破灭未来，如今要先克服眼前的困难才行。

从她口中说出的提问就是证明。

「这次的工作有可能解决吗？」

同类相食村有无数第三级「魔物」蠢动着。冲进那边讨伐村庄支配者猪人女王，在现实层面上是有可能的事情吗──爱莉丝是这样认知的吧。

「实际上硬碰硬攻略是不可能的事，因此我会在通行时靠耳朵避开敌方。如果能不被无数猪人发现，接近目标到一定距离的话，就是我方胜利。一旦被发现，到那个时候……」

就只能向神祈祷自己能死个痛快了。

「……失败的话，等在后面的只有残酷的死法。即使如此你也愿意吗？」

「是的。」

她毫不迟疑立刻回答，然而眼眸却不安地摇晃着。

（其实是想要逃走的吧，然而比恐惧更强烈的情感却驱使着她。）

（本来应该让她回城镇上才对……不过就算讲了她也不会听。）

（反正只要我不失误，就能不出问题地结束。）

（不如说她的存在，可以成为让我解决工作的良好动机吧。）

心的力量会让人变强──师兄（莱因哈特）过去是这样说的。雷昂虽是「魔物」，心灵却是人类之物。爱莉丝的存在，一定会带来正面的影响吧。

一边抱持这种想法──雷昂一边抵达目的地。

「弯着身躯前进，绝对不准发出声音，也要尽可能减少对话，懂了没？」

「是，师父。」

雷昂压低姿势拉长耳朵，缓缓步行。

这里是以建筑物密集的方式建造而成的，不愁没地方躲藏。

再加上一个会掩去我方声音的要素。

也就是──互相残杀的声音。

「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嗯嗯嗯嗯嗯嗯嗯！」

「啊啊啊啊咕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

狼人（werewolf）跟猪人两者正互相斗争，争相将彼此变成腐败肉汁。

雷昂微微瞄了爱莉丝的脸庞一眼，看样子她似乎对眼前光景抱有疑惑。

有这种程度的激烈声音响起，就算轻声说明也不会有问题吧。

「『魔物』基本上不会同类相残，但这座村庄的居民却是例外。『魔物』会被它们还是人类时抱有的强烈情感或是心灵创伤束缚，并且会以此做为行动依据。如果是这里的居民……就几乎全是对敌人的憎恨。」

成为众异形的居所前，这里被称为欧拉克尔村。当时它被认为是一座没什么特别要素又不起眼的朴素村庄。不过在某一天，这座村庄隐藏至今的事实真相大白，欧拉克尔村也在那时迎接了破灭的未来。

「欧拉克尔村表面上只是普通村庄，背地里却隐藏着异教信仰这种重大的悖德行径。教会不会给予异教与它的信徒人权，因此一旦被视为异教徒，就会不经过任何审判立刻变成处刑对象。」

秘密曝光的同时，教会就将圣堂骑士军团送至这里。

而且开始肃清后，欧拉克尔村立刻被纯白暗暗支配……村人们变成丑陋的猪，骑士团则是沦落成恐怖的狼。

他们当时一定完全不害怕雾吧，完全没对自己变成怪物一事感到恐惧吧。

他们只是一昧地憎恨眼前的异物，所以就算沦为非人者也还是在互相厮杀。

「……所有人都一样，沦落成『魔物』前就已经不是人了吧。」

互相撕裂彼此的血肉，折断彼此的骨头，然后互相吞食。他们一定会永远重复着这件事吧，真的是一群无药可救的家伙。

「……要赶路啰。」

雷昂与弟子一同走在村内，隐藏在建筑物背后，缓慢且慎重地移动。

如同料想一般，通往女王坐镇着的领域──污秽苗床那边的路途并不困难。

「能就这样平安无事前进的话，我会很开心呢……」

「进入苗床后才是重头戏，因为猪人们无疑会占尽上风的吧。」

雷昂轻声对话，一边移动脚步。

对这样的雷昂而言，下个瞬间发生的事情正可说是偷袭。

两人在建筑物到处乱盖的地区顺利地前进，就在他们横越一座教堂的那时。

他的脑海里流进某人的记忆。

人的幸福是用有没有爱来决定的，这就是我的人生哲学。

「最近肚子一口气大起来了呢。」

丈夫如此说道，脸庞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似的。

一想到这个人的分身就寄宿在我的肚子里，我就感到无比爱怜。

「初次相遇时，根本没想过会变成这种关系呐。」

我也抱持同样的想法，毕竟他当时是严格的圣骑士（paladin），我则是虔诚的修女（sister）。双方都是发誓向神效忠的身分，深信自己的性命这辈子都是为了神而存在的。

「如今回想起来……我们并未理解爱是何物吧。」

「嗯、嗯，真的，观点很狭隘呢。」

我一边微笑，一边用同意话语回应。我们那时有着比任何人都强烈的侍奉心，而这种信仰得到认可，我跟他都站上了足以匹配的地位……然而在某一天，我们察觉到了自身抱持的空虚。

我们虽然爱神，神却不爱我们。

即使抱持这种认知，仍没有对教义与信仰感到怀疑。

不过……有一种心缺损了一部分的感觉。

他也抱持着完全一样的痛苦，因此我们互相补足了缺损的心灵。

所以现在。

「能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幸福喔。」

「我也是呐，跟你的邂逅正是主的恩宠。」

我跟丈夫一边笑，一边摩擦涨大的肚皮。

一边祈祷诞生的生命能够得到幸福。

──然而，那家伙。

──那个厚颜无耻的下贱女神。

──我所敬爱的主。

践踏我的祈祷，然后夺走一切。

「为何会这样。」

我没能成为母亲。

无法守护应该要出世的生命，在我们的教义里会将这种人视为最恶劣的悖德者。

因此。

「欧尔黛西亚……」

丈夫眼中已经没有一丝一毫对我的爱意了。

「你这个，叛徒……！」

我，失去了一切。

失去了幸福、爱情，还有其结晶，而且──

连做为人类活着的权利都失去了。

流入的记忆在这里迎来结束，雷昂的意识回归至现实。

「这恐怕是猪人女王的记忆吧。」

无穷无尽生产着小孩的、猪人的女王。

变成这样前，她是因为失去小孩而丧失一切的一个女人。

「这次的对手果然也背负着不寻常的业障。」

不过也是因为如此，才值得前来这里。

「……要走啰，为了终结她的悲剧。」

在红眸寄宿决心，雷昂与弟子一同走上自己的道路。

走了半晌后……周遭的模样出现变化。

「那个是……产卵管吗？」

「嗯、嗯，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一边凝视卷住面前这栋建筑物的纯白色管状物，两人一边交谈。

「猪人女王会用那根产卵管前端生下孩子……正好就像那样呐。」

产卵管有如白色大蛇般，其前端发出黏答答的声音一边开启，下个瞬间。

茶褐色的蛋有如挤出般被生了下来。

「该、该怎么形容那个呢。看起来像是很大的肮脏物体呢。」

爱莉丝露出厌恶般的苦涩表情。在她的视线前方，卵开始响起鼓动声。

内容物要跑出来了，声响就是会让人产生这种念头……然而此时却有许多狼人到来，袭击那颗蛋试图阻止新生命诞生。

它们的利爪，将茶褐色的蛋连同在里面的生命一同撕裂。

「活，活活，活该！活该该该该！」

活该，说出这种话语的下个瞬间──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骇人叫声响彻四周，从远方飞来的这个叫声应是女王之物吧。

应该要诞生的孩子丧命，女王大发雷霆。有如呼应这种心情般，许多猪人凭空出现，开始跟狼人交战。

「对孩子的执着，或许能成为她的弱点呐……」

只不过，不能演变成必须利用这种弱点趁虚而入的情势就是了。

因为这次的目的并非正面对决，而是暗杀。只要可以移动至能从远距离单方面进行射杀的狙击位置，就会自动确定雷昂他们获胜。

「我再唠叨地重复……接下来就是重头戏。猪人跟狼人势均力敌的情况已经完全崩溃，光是被猪人发现就会立刻出局。从这边开始，前进时要尽量避免发出声音喔。」

雷昂先趴到地上，用左耳贴住石板铺面。

他用非人者的听觉拾取脚步声，周遭环境的所有情报一起进入脑中。

雷昂在脑海里进行分配，制作详细的地图。将「魔物」们的数量、位置以及行进方向等情报画进地图，推导出通往目的地的最佳路径。

这一连串作业结束后，雷昂与爱莉丝四目相接，用手打了信号。

「接下来就用手打信号沟通，懂了没？」

「是，师父。」

两人再次行动，顺着描绘在脑内地图上的复杂路径前进。

两人的路程可说是一帆风顺。

「接下来要从这边进入，从后门通过后，再爬上附近的建筑物屋顶就行了。」

「师父果然厉害……！居然这么轻易就过关了……！」

一路上虽然如履薄冰，不过似乎可以平安无事地达成任务。

雷昂虽然也松了一口气，却仍是维持着紧张感进入那栋建筑物。

「师、师父，这，这里是？」

「如同你所见，这里是妓院。有什么问题吗？」

雷昂话刚出口，爱莉丝就面红耳赤地慌了手脚。

「真、真真真、真是不要脸！」

「给我好好训练对性爱之事的抵抗性，对冒险者来说这也是必要的条件。」

「这种事要怎么训练才能学会呢！？」

自己有些松懈了──就在他如此自觉之际。

通过某个房间的瞬间──又有新记忆流进脑海。

──被称为圣女时，我曾经打从心底轻视那些悖德者。

所有人都是违背神明的愚者，所以被大家丢石头也是自作自受。

自己也变成这样后，我总算是明白了。

愚者是丢石头的那群家伙。

……悖德者不准过之前那种生活。

回过神时，我已经变成妓女了。

「喂，给我叫！快叫啊，猪！」

虽然想吐，我仍是按照客人吩咐地叫了。

「噗唏，唏，噗唏！」

「哈哈哈哈哈！像真的猪呢，前任·圣女大人啊！」

客人一边咯咯大笑，一边从后面持续侵犯我，简直就是真正的猪似的。

「真是活该呐！你这个悖德者！」

客人一边撞击腰部，一边拍打屁股。

……真惨，好想死掉。

不过，懊悔之情却在这之上。

我明明是为了幸福而生的，为何会变成这样呢？

我无法认同现实，不愿就此结束。

尊严被剥夺，被当成猪对待，就这样不幸地死去……这种事我绝对不要。

我要幸福地活着，幸福地死去。

所以。

「请，请给……请给我，小孩……小孩……请，给我……」

我如此恳求，不是枕边蜜语，而是真心话。

想要小孩子。

因为这正是爱的结晶。

只要有爱，人就能变幸福。只要有爱的结晶，我就能变幸福。

所以我想要小孩，想要婴儿。

……其他妓女用怜悯目光看着这样的我。

「就算怀上小孩，也不会变幸福唷。」

「因为一怀孕就会被打掉呐。」

她们也寻求着爱，跟我一样。

不过，大家都在得到爱的同时被剥夺了。

我也是如此。好不容易到手的幸福，又在生下前死掉了。

生小孩是不被允许的事。

「……如果坏掉就好了。」

那个被掏挖出来，我一边凝视不断溢出的红色液体，一边如此低喃。

一边回想我还被称作圣女的那个时候，对构成记忆的所有事物抱持漆黑色的情感。

「村子跟人们，还有神明都是，连我的世界也──」

全部，坏掉吧。

──声音以重合的形式响起，叠上流入脑海的女声。

这是现实带来的声响。

「──唔！」

恢复意识的同时，雷昂品尝到强烈的紧张感。

就在眼前，妓院的墙壁遭到破坏，许多猪人进入室内。

它们将眼睛望向这边。

「噗叽！」

发出猪叫般的声音，猛然袭向这边。

「啧……！」

实在是过于唐突，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实在是过于……危险。

「要应战了！摆出架势！」

「是、是的，师父！」

爱莉丝向后退，伸手摸向背在后面的弓。

雷昂站在她前方，以守护她的形式瞪视紧逼而来的猪人们。

──交战。

爱莉丝展现出压倒性的才能，雷昂有如野兽般跃动。

袭击者果然被瞬间击毙，状况被引导至终结局面。

「……为何会变成这样？」

雷昂不明白这件事，自己应该没犯下失误、让猪人们察觉到我方的存在才对。

然而为何──就在他对现况感到怀疑之际。

背后再度响起破坏声，接着又有新一批的复数猪人进入室内。

「……唔！要到外面去啰！」

两人通过方才处理掉的那群敌人弄出来的大洞脱离妓院。

就像在那前方埋伏似的。

「噗唏，噗唏，噗唏！」

涌向这边，许多猪人们涌向这边。

「怎么会……！」

猪人明明没呼唤同伴，为何它们会过来自己这边？

路线选择得很完美，我方的存在也没被察觉。明明是这样才对，为何会！

「师、师父！请下达指示！」

「……唔！」

听到爱莉丝像是悲鸣般的声音，雷昂切换思绪。

疑惑的答案云云，这种事现在怎样都行。

采取何种行动才能跟爱莉丝一起生还，思考此事才是第一优先吧。

然后他推导出来的结论是──

「从现场撤离！」

雷昂一边与爱莉丝遁逃，一边将所有神经集中至耳朵那边，试图突破渐渐成形的包围网。

然而……他的行动悉数失败了。

无论何事都是无法理解的状况。猪人们至今连一次都没呼唤过同伴，然而不知为何，连位于远处的家伙都朝这边前进了。

雷昂定睛观察，只见它们的眼眸有些空洞……就像被某人操控似的。

「该不会是……！」

雷昂有印象，四年前发生在圣都的惨剧，与当时目睹的光景如出一辙。

所有「魔物」都有着空洞眼神，宛如被那家伙操控般行动着。

「在场吗……！？在这里……！」

那家伙正将吾等逼入绝境。虽然如此确信，却无法找出对方的身影。

雷昂他们终于被追赶至那边了。

虽不明白这样做有何种企图……但就结果而论，那家伙替自己带路了。

将雷昂等人领至它们的女王那边。

大广场──位于同类相食村中央的那儿，正是女王的王座。

膨胀的茶褐色巨蛋，被无数亲生小孩包围的她果真很幸福吗？

沦落成那副模样还能说是幸福吗？

曾被称之为圣女的她，如今是──巨大的怪物。

肉体足以填满半个大广场，躯体是由无数乳房构成的，而且不停喷洒母乳。那边长着十只手脚，形状简直就像是昆虫似的……还具备着生殖机能。

所有手脚上都有着大量洞穴，它正是女性的阴部本身。随侍在女王身边的猪人们聚集在那边，大家都一样不断扭着腰。

总是榨取着精子，接纳精子，让精子着床……再从背部伸出的无数产卵管生下小孩。

这一定就是她找到的、爱情的形状吧。

「我、我、我的，的的的的，小，婴儿啊啊啊啊啊……」

女王一边发出变态吐息声，一边用视线确认两人的身影。

在那瞬间，青蓝眼瞳寄宿了攻击性。

「这是最恶劣的发展呐。」

即使身处绝境之中，尸人的面容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确切的恐怖却在心中不断打转。

其证据便是，打从刚才雷昂的手边就有如痉挛般不断颤抖着。

「不、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爱莉丝也浑身发抖，体现着自己的内心。

然而寄宿在眼中的却是无限大的勇气，有的只是无论如何都要生还的念头。

「噗叽，叽，叽叽！」

不久后，以女王对象不停扭着腰的众猪人，一个又一个地停止动作……

它们瞪向这边。

「……要在寡不敌众前打倒女王，这是吾等生还的唯一可能。」

敌人有一大半都是女王生下的孩子吧。既然如此，母亲死亡时孩子也会同时丧命。

问题在于要如何杀掉女王呢？是否成功尽在此举，然而……

「她会优先考虑到自己的小孩，因此应该会优先杀掉攻击卵的人才对。这股意志也会传达给其他猪人……敌意会集中在那边。」

虽然抱有迷惘，雷昂仍是将握在左手里的来福枪递给爱莉丝。

「用这把枪不断攻击卵，趁你被盯上时，我会做好攻击的准备。」

把她当成诱饵吸引猪人们的注意力，这正是苦涩的决定。

只要进行顺利，就有可能逃离这里……但另一方面，如果失败的话。

不难想像女王会对狙击卵的无礼之徒下达何种制裁。

爱莉丝脑中也浮现着那幅光景吧，然而即使如此──

「明白了！请交给我！」

她仍是毫无迷惘地立刻回答，寄宿在那对眼神里的思念，跟昔日师父与师兄对自己投注的情感一样。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这小子。

……四年前的某一天，尸人背叛了这份情感。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

（不会有第二次了。弱小的自我已经死去，就算是为了证明这件事我也要……！）

决心火焰寄宿在雷昂眼眸，下个瞬间。

「噗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猪人从四面八方一涌而上。

人数多到令人绝望。对胆小的爱莉丝而言，那是足以令心脏停止跳动的光景，然而──

「我要上了，师父！」

即使全身颤抖，眼瞳因泪水而湿润，爱莉丝依然果断地踏出步伐。

她朝前方突进，紧握来福枪，接着──瞄准敌人的空隙狙击。

释出的子弹漂亮地贯穿茶褐色的蛋。女王产下的一个生命失落了。

「噗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仇敌忾的敌意全部集中在爱莉丝身上，广场上的所有人都袭向一名少女。

她的未来全都受到自己的行动左右。雷昂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也行动了。

「承受吾之铁锤吧。如此一来汝之罪行会在一击之下粉碎破裂，替世间带来真实。」

口诵圣句，沉淀心情。接下来要实行的战斗行动特别需要集中力，因此必须从脑中排除所有杂念。

没错……就连弟子即将迎来残酷下场的模样也一样。

「背负天秤之人啊，将自己的心放上天秤吧。右边是信仰，左边是人格，其均衡为美德，其不均衡为悖德。当那人被圣火灼烧之际，祝福与他同在。」

爱莉丝应战着，拼命地动着四肢。

那是宛如奇迹般的模样。死线近在眼前，让她的天赋迎来开花结果的瞬间吧。猪人大军从前后左右淹没视野，它们全身跃动，紧逼而来试图压扁爱莉丝，然而其攻势却悉数以失败告终。

她以身轻如燕的身法躲开袭击，不断射击蛋，达成自身的使命。

那副姿势有如美丽的蝴蝶般，同时也像是凶猛的蜜蜂。

然而……她毕竟只是人类，只不过是尚未成熟的菜鸟冒险者。

极限即将到来。

「呼……呼……呼啊……」

呼吸紊乱不堪，额头浮现水珠般的汗水。

情况九死一生，她的命运何时终结都不足为奇。

然而，就是因为如此。

雷昂从自己心中抹去爱莉丝的存在。

为了拯救弟子，他故意舍弃了弟子。

然后──

雷昂朝前方用力伸出义手，用义脚牢牢地踩稳地面。

红眸中只映照着应该要击毙的「魔物」，舍弃一切混浊的心编织出咏唱。

「吾以哀悼断罪，维尔克拉斯特的一击，至高的闪光，黑龙王的咆哮。」

义手义脚呼应清亮音色释放闪光，下个瞬间，它们化为群体有如生物般蠢动，重复结合与变异，最终化为形体的事物是──

巨大的炮。

「钢武术式展开，第壹魔装：清廉殉教者之神威（all·for·one）。」

那是他拥有的最强杀手锏，是第一号魔装，也是必杀招式。

钢铁右腕与左脚融合，形成巨炮的那个时候，释出了特别强烈的金色光辉。

「以圣火净化汝之灵魂，将汝引导至主的膝下。伊阿·库托尔·修达古（诚心所愿）。」

他释出收尾的圣句，然后──发射（blast）。

巨大炮口伸出金色光柱，那是击灭所有强敌的神圣大火，同时也会击碎尸人这个发动者的肉体的破灭一击。

拜托名工匠·艾蜜丽雅加工的义手与义腿，是用理论上究极的战术兵器为概念制造而成的事物。

秘藏其中的力量庞大无比，但另一方面使用者的安全性可以说是零。

举例来说，这个壹号武装在发动的同时，不只超乎常轨的热能会灼烧使用者的全身，超音速射击速度产生的冲击波更会撕裂肌肉令骨头破碎，连五脏六腑都会遭到破坏。

正是因为如此，它并不是人类应该要使用的武装。

是拥有非人再生能力的尸人才被允许驾驭的顶级装备。

因此，艾蜜丽亚将它取名为魔装。

果然。

女王像是猪的头颅被光柱吞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身影。

「不、不愧是，师父……！」

爱莉丝送出赞美，无数猪人倒在她的周围。

以成群三级「魔物」们为对手别说是生还，甚至还击毙了半数以上。

「不如说应该被称赞的人是你才对，你真的是了不起的家伙唷。」

然而，这样的她也跟雷昂一样处于满身疮痍的状态。

如果行动稍有迟缓，或者发生某种意外状况的话。

最恶劣的未来就会袭向两人吧。

（如果是过去的我，就无法克服这个局面。）

（只会喀哒喀哒地发抖，什么都做不到，连仅有的勇气都挤不出来。）

（只能遗憾地大吼，一边惨不忍睹地死去吧。）

（然而，事情并未变成这样。我无疑是成长了。）

（我的确接近师父跟师兄了。如果是现在的我，或许能把那家伙──）

雷昂一边带着感慨，一边把手伸进腰包里摸索。由于发动了壹号魔装之故，他的「圣源」正处于枯竭状态，照这样下去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虽然想要进行补给，不过因为自己讨伐了女王，因此众猪人很快就会化为腐汁吧。

既然无法摄取它们的血肉，就只能仰赖这个了。

雷昂从袋中取出一个皮袋，它的前端装着又硬又尖锐的注射针……可以将装满袋内的「魔物」血液输进体内。

雷昂将针刺进右大腿那边，将内容物流进自身的肉体中。

接着，虽然只有一点点，「圣源」还是受到补给，身体状况也随之恢复。

「……至少可以返回圣都吧。」

大大地做了深呼吸后，雷昂一如往常向毙命者献上话语──

话即将出口的瞬间。

他感受到强烈的不自然感。

「……没有，液态化？」

死去的「魔物」会化为腐汁，然而倒伏在地的「魔物」，以及失去头颅而毫无动静的女王却依旧维持着形态，意味着的事实即是──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并没有，结束。应该要丧命的女王就在此时摇晃巨躯──

脖子伸出无数个物体，就像要填补失去的头部似的。

那是又小又迷你的猪头。

它们自顾自地随意发出声响，聚集在一起，渐渐形成新的头部。

认知这副姿态的瞬间，雷昂察觉到事情的真相。

「这只猪人女王，并不是单一存在变成的吗……！」

堕落为悖德猪猡的可悲圣女，只不过是它肉体的一部分吧。

追寻爱情、却不断被剥夺的妓女聚合体，这正是猪人女王的真面目。

「噗，噗叽，噗叽！」「婴，婴，婴婴婴婴婴！」「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无数头部释出四分五裂的话语，然而它们却寄宿着共通的意志。

没错──就是继续排除入侵者的命令。

「唔！快逃！」

雷昂大吼，却只是白费功夫。满身疮痍的她无计可施，被猪人们抓住。

「呜啊……」

她轻声发出悲鸣，纤细肢体裸露而出。

猪人们没有杀她。

它们剥下她的轻装备，让她赤身裸体，再推倒至地面。这样做后，它们成群围住她……

有如要展示给爱莉丝看似的，用力挺出勃起的男性器官。

「唔…………！」

有如手臂般粗大，像岩石般坚硬的那个东西，在眼前一涨一涨地脉动着。

爱莉丝凝视穷凶恶极的它，只能牙关喀哒喀哒地打颤。

穷途末路的弟子就在眼前──尸人束手无策。

「咕……！」

雷昂被许多猪人拘束，整个人被压在地上。

要让雷昂眺望同伴被污辱渐渐坏掉的模样，再慢慢地玩弄虐杀他。

猪人们忠实地遵守女王的这种意志。

「为何，会这样……」

有如吐血般编织出来的话语……正是对自己的强烈愤怒。

猪人们的臂力极强，不可能甩开这道束缚。

如果是常人的话会是如此吧，然而雷昂是非人者。他应该能震飞压住自己身躯的众猪人，拯救面临绝境的爱莉丝才对。明明应该拥有这种程度的力量──

「快动……！快动……！给我动啊……！」

不行，全身都使不上力，只能发着抖。

这是为何？

因为会死掉。以爱莉丝的生命做为交换，一旦行动自己就会死。

这个确信阻碍着雷昂的动作。

「是在……！我是在，做什么啊……！」

身体与心灵都被恐惧支配。

他十分明白应该要采取何种行动。

要拯救爱莉丝，以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非这样做不可，没有除此之外的答案。

然而，雷昂却只能胆怯地颤抖。

跟那时一样。

与四年前的惨剧一样。

──即使历经四年的岁月，不断累积活地狱的体验。

──自从失去一切的那天起，打从破坏一切的那个瞬间开始。

──我仍是没有半点成长。

绝望与失望开始染白尸人的脑海，就在此时。

「噗叽，噗叽叽！」

女王的头部下达新的命令。

动手──它是这样说的吧。包围爱莉丝的猪人们动了起来。

一人抓住她纤细的手臂，将她控制住，另一人……撑开了双腿。

「呜，呜呜……！」

眼瞳瞪大，因泪水而湿润。

猪人膨胀的家伙抵住她裸露而出的那边，上下磨蹭。

就像在宣布接下来要把你侵犯到死似的。

即使这样的她就在眼前，尸人还是只能浑身颤抖。

「师，父……」

此时爱莉丝发出呼唤声，一边望向雷昂。

如果她是要责难软弱的师父……那该有多好啊。

爱莉丝深绿色的眼眸没有一丝一毫这种情感，不如说甚至还──

「请快，逃走……！」

事已至此，占据爱莉丝心中的仍是对师父无偿的爱。

不顾自身安危，满脑子都在担心雷昂的性命。

那个思念，那道眼神。

「莱那……！」

令他联想起自己背叛的那家伙，守护不了的那家伙。

「唔，咕呜……！」

心中不断溢出强烈情绪。

然而……即使如此还是动不了，无法控制恐惧。

有如在嘲笑这样的他似的，在下个瞬间。

「噗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女王发出叫声，少女的悲剧与怪物们的喜剧也同时开幕。

就在无力又愚昧的尸人面前。

「住手……！」

会被弄脏的，在下个瞬间爱莉丝就会被弄脏。

是自己害的，是自己把她摆在身边害的。

「住手，啊……！」

时间简直像是被无限延伸似的。

在静止的世界里，雷昂只能细细品尝自己的罪行。

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混帐……

到头来我无法成为任何人。

无法成为守护者，也没能成为救星。

甚至无法达成自己与那家伙的约定。

我。

我，这种货色──

「嗯、嗯，是呢。你是笨蛋，真的让人很不爽。」

就在此时，雷昂脑海中响起声音。

「绝境中必有活路。」

「不要被万念俱灰的心态支配，贯彻反抗到底的意志。」

「如果你心中有着人类的光辉。」

「极限这玩意儿是不存在的。精神可以凌驾肉体，思念之力会将你引导至胜利之路。」

「……我这样教过无数次了吧，你这个蠢蛋。」

叱责尸人的声音，其主人是──

「雷昂，你已经不是撒娇的弟子了。」

「既然成为师父，就有应该要完成的责任。」

「自身的情感，念念不忘的心愿，自己应尽的义务，你应该明白才对。」

「别被无聊的自我厌恶困住，吼出你的意志吧。」

「你想对弟子怎么做？想怎样对爱莉丝？」

力量泉涌而出。

她的声音打碎灰心念头，溶去恐惧，然后──

将雷昂引导至正确的方向。

「我想，守护她……！即使这种事不被允许也一样！即使我做不到这种事也是！我！我非守护那个女孩不可！」

心白热化。

回过神时，右手已伸向腰际。

握住圣剑的剑柄。

「这次就网开一面吧。」

「真是的，不管过了多久，你这弟子都让人费心呐。」

严格又温柔的声音传进耳中，一名女性浮现在脑海中。

雷昂·克罗斯哈特大吼。

「众邪恶者啊，畏惧吾威吧！」

那个咏唱，是昔日师父拔出圣剑时会编织的话语。

果真在下个瞬间。

紧握手中的剑柄，动了。

仅是微微拔出一点而已，真的只是稍微露个脸的程度，即使如此。

黑与金构成的神圣剑刃，瞬间抹消了坠入魔道的人们。

闪光。

那是伴随着威能的光。

光辉埋尽视野，却在眨眼程度的短暂时间中消失──之后留下的就只有雷昂跟爱莉丝，还有女王的头部。

曾在现场的无数猪人还有茶褐色的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圣剑威光连根拔除地消灭了它们的存在。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渐渐溶化，无数头颅累积而成的女王头部渐渐溶化。

青蓝眼眸流下血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剩下最后一颗小小头颅。

雷昂站起身躯，默不作声地接近她。

拾起掉在地上的来福枪后。

「我的，小孩……」

雷昂击穿她流着血泪的头颅。

守护小孩的母亲，然而却不是只有她展现出这种尊贵身影。

我也是如此，为了守护弟子而杀掉你们。

我不谢罪，相对的，我会献上祈祷。

让升天的灵魂得到救赎。

「──愿汝等安息，永远得到救赎。」

雷昂肃穆地编织话语，然后……脱下黑大衣走向爱莉丝那边。

「暂时凑合一下吧。」

他把脸庞转向一旁递出外套，爱莉丝急忙将它穿上。

「都结束了，对吧……？」

「……嗯嗯，确实是呐。」

（插图008）

如此回答后，雷昂望向吊在自己腰际的圣剑。

「那声音无疑是……」

雷昂正要遥想，却被爱莉丝的声音打断。

「那、那个，师父……要快点离开吗？」

就她的立场来说，连一秒钟都不想多待吧。

刚才被猪人们糟蹋，或许变成了心理创伤。

如此心想后，雷昂迅速中断思考。

以她为第一优先地行动了，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站得起来吗？」

「对、对不起，或许很难……」

「是吗？那就上来吧。」

雷昂在爱莉丝面前转过背部，蹲了下去。她最初不知如何是好……到头来却仍是用手绕住他的脖子把体重放了上去。

就这样，尸人迈开脚步。

一边拖行左腿，一边背起无法动弹的弟子。

「哇啊……！好、好猛的光景呢……！」

看样子圣剑似乎消除了这村里的所有「魔物」。

它们留下无数颗「生证石」，而且它们正散发着光辉。

「只用了一瞬间就将那么多『魔物』……！师父果然厉害……！」

「不是我，是圣剑之力。再补充说明一下，它并不能毫无限制地行使这种力量。」

「唉，是这样子的吗？」

「嗯、嗯，圣剑的力量是有限的。每次发动能力都会渐渐失去力量……最后就会变成一把单纯的利剑。要再次行使异能就得收回鞘内，贮存力量才行。」

「现实中的圣剑跟童话里的它不同呢，即使如此…………」

一边凝视眼前这副模样，爱莉丝一边说道。

「圣剑创造出来的这幅光景……真的很梦幻呢。简直像是要照亮我们的道路似的。」

证明曾经生而为人的石头，无数的它们滚落在地一起发出光辉，其模样只能用一句华丽无比来形容。

这副绝景让爱莉丝的心变得多愁善感了吗？

「……这次我也变成了师父的累赘呢。」

「不对，因为有你在，才会有这种结果。」

那道声音里，有着连他自己也吓一跳的沉稳与温柔。

这让爱莉丝吃惊地瞪大双目，接着，她有些开心地露出微笑。

「我要变强，变得更强更强……然后我要守护师父。」

跟她在艾蜜丽亚的工作室时编织出来的话语一模一样。

然而，寄宿在她声音里的情感，以及从身体传来的暖意却令雷昂的心为之融化──

「我信任你。」

这次的这句话毫无作伪，是真心话。

「直到你得到力量，能够独当一面前，我会保──」

就在他打算率直地说出自身情感的前一瞬间。

「你没那个资格。」

潜藏于内心的自我厌恶感不允许他更进一步。

（想要守护这个女孩……）

（然而，我果然还是……）

尸人的魂魄被名为过去的锁炼束缚着。

因此即使雷昂有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却还是无法将它说出口。

「师父？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摇摇头后，雷昂用另一句话取代方才没能传达出去的话语。

「我很期待你的成长，快点超越我吧，爱莉丝。」

雷昂说出了不痛不痒的台词。就他所见，就只是这种程度的认知，然而……

不知为何，此时爱莉丝却浑身一震。

「师、师师师，师父……！刚、刚刚刚，刚才，刚才……！」

「……怎么了？我说了奇怪的话吗？」

「呃，不，不是这样，的呢……师父没察觉到吗？」

「…………已经没有敌人的气息了呢？」

「不对，不是这样子的啦！」

一边在银铃般的声音中寄宿着兴奋，爱莉丝一边大叫。

「刚、刚才！师父！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耶！」

「…………是这样子的吗？」

「是这样子的喔！师父总是你你你的叫我！所以我暗自感到难过呢！」

「是吗？」

「不过……唉嘿嘿，师父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耶。」

是相当开心吗？爱莉丝变得比平常还要厚脸皮了一点。

「那、那个！再叫一次！可以再叫一次吗！？」

……如果回应这个要求，自己跟她的关系就会变得更加深入。

雷昂抱持着这种预感，因此他可以理解。

之所以不叫她的名字，一定是因为这就是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吧。

一旦继续前进，就再也无法以陌生人自居了。

所以才下意识地避免叫名字。

……自己没资格守护他人，也没资格与别人深交。

雷昂没办法无视这种自戒。

可是，然而。

就算没资格，却有着义务。有义务要让这个女孩幸福。

「……爱莉丝。」

雷昂挥开自我厌恶，叫了她的名字。

如她所愿。

「唉嘿……！唉嘿嘿嘿嘿嘿……！」

爱莉丝发出可爱笑声，一边露出腼腆笑容。

耳中听着她的这种声音，令人产生难以言喻的心情。

所以雷昂他。

「再、再一次，拜托……！」

「爱莉丝。」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再、再一次！」

「爱莉丝」

「呵呵，呵呵，呵……再一次！」

「爱莉丝。」

雷昂一边回应要求呼唤她的名字，一边心想。

（我从这女孩身边夺走了母亲。）

（虽说是救赎，却是难以改变的事实。因此我必须继承下来才行。）

（继承爱莉丝她母亲做不到的事，继承让爱莉丝幸福的义务。）

所以，这不是为了自己而做的事。

雷昂一边在心中响起这种像是借口的话语。

「爱莉丝。」

「唔呵，唔呼呼呼呼呼……！」

对露出幸福笑容的她暗自起誓。

我再也不会背叛你了，绝不会。

要实现你的所有心愿。

再也不会让你伤悲。

──直到实现约定的那一瞬间到来为止。

◇◆◇

「嗯～，完全忘记了呐～」

在上空，连星光都被遮掩的纯白世界里。

■■■俯视着他们。

■■■展开从背上长出的纯白羽翼，唯我独尊地支配着天空。

「足以忘却宿敌存在的，强烈爱情，吗……哈哈，令人嫉妒呢。」

■■■眯起紫色眼瞳，一边遥想此事。

虽然觉得命运的红线云云只是虚妄之言……

但这回或许是真相也不一定，■■■如此思考着。

「真的很巧呢。上次是如此，这次也是……不躲起来的话，就完全撞个正着了。」

卡尔那村的事件，是为了测试自己的力量恢复到了何种程度。

而这次在同类共食村，则是在自己刚想要确认完全恢复的力量时，他就过来这里了。

■■■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为了测试自己跟雷昂的力量，他玩了一场游戏。其结果……正如自己所期待的可悲至极。

「这四年间到底是在干么啊，没表现出半点成长。不过，这样就行了。就是要这样杀掉才有意义，胆小又可耻的他才值得一杀。」

■■■吊起嘴角，在美丽容颜上寄宿邪恶笑容。

然后他──

「当时的创伤已完全愈合，没有任何地方有问题。」

朝向在眼底下背着弟子步行的男人。

朝雷昂·克罗斯哈特。

■■■红晕上颊做出宣言。

就像对心爱恋人低声嗫语诅咒话语似的。

「……容我再次拜见你那张在地狱深处受苦的表情吧。」

第一卷 同类相食的勇者 【EPISODE III】安详的尸体与笑着的少女以及……降临的天使

──被填满了。

──空虚的心灵，应该要如此的心灵被填满了。

──她给予了自己曾经以为再也得不到的安详。

──她的笑容是如此耀眼，惹人爱怜，因此。

──不由得如此祈愿，希望这种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

──命运果然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返回后的隔天。

如果是平常的话，按照流程吃完早餐后会略做休息，接着在地底进行训练。不过今天是工作后的头一天，因此成为了假日。

话虽如此，也不表示可以在床上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休息时不活动身体会令身心变得迟钝，并非最好的做法，雷昂是这样说的。

因此，休假日变成一边打扫房屋一边放假。

「师父～的房间～♪师父～的房间～♪」

打开门扉，如今就要前往他的私人空间。

雷昂房内几乎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小圆桌跟床铺。

爱莉丝立刻开始打扫这样的室内。

首先是扫地，把圆桌上的小脏污擦掉后，她走向床铺。

「这个是……照片？」

枕边孤零零地摆着一张照片，映照在那上面的是「救世」的同伴们（party·member）。

少年……莱因哈特笑着用手指吊起雷昂的嘴角，硬是让他做出笑容。

其容貌可说是绝世美颜，再加上及腰的银色长发，给人中性的印象。

雷昂郁闷地瞪着这样的他……还有一名美女双手环胸、面露微笑地看着他们。

她就是库蕾雅，是前任「救世」，也是雷昂之师。就女性而言很高䠷的身材与拥有灼热色彩的头发相当特别，其氛围正可说是成人美女……

那副容貌虽然也值得羡慕，不过最吸引爱莉丝目光的是──

「明明穿着宽松衣物，却有这种分量感……！不会错的……！就是这个人……！师父会喜欢巨乳就是因为这个人……！」

第二代「救世」（库蕾雅·雷多哈特）以超规格的力量为傲，不过胸部的大小也是超规格。

「唔唔唔唔唔……！我、我总有一天一定也会变得这么大的！我才没有输呢！一点也没有！」

总之先把喝牛奶的量加倍吧，然后也仔细地做胸部按摩。

「……话说回来，总觉得这个人……」

昔日乍看之下时没有产生的印象。

这个名为库蕾雅的女性长得很像某人，不过是像谁呢……

「唔嗯～～～」爱莉丝一边沉吟一边思考，事情就是在她这样做时发生的。

喀哒一声，声音响起。被那道声音弄得分神，爱莉丝中断思考，望向音源处。

「呃……记得是圣剑·卡利特＝凯利乌斯吧？」

靠在墙边的一柄长剑，圣剑·卡利特＝凯利乌斯。

收纳在漆黑剑鞘里的它，让爱莉丝产生不可思议的感慨。

「……是在呼唤我吗？」

不知为何爱莉丝有这种感觉，有如被吸过去似地走近圣剑。

「我是怎么了……居然未经许可就触碰师父的东西……」

爱莉丝明白不该做出这种无礼之举，也对此有着抗拒感。

然而不知为何，爱莉丝却忍不住想抱住这柄圣剑。

「是怎么搞的……感觉就像被妈妈摸头似地……」

不可思议的感觉裹住全身，有点像是母亲的祝福──

就在此时，他的声音有如趁爱莉丝不备似地响起。

「被那把剑选上了吗？」

背后飞来师父的声音，这让爱莉丝身躯倏地一震慌了手脚。

「对、对不起，师父！」

「……为何道歉？」

「呃、这个，因为我擅自碰了师父的所有物……」

「不用在意，这里没有被你碰了我会困扰的东西。」

语气虽然冷淡，声音中却寄宿着温柔。

「……你果然拥有足以继承『救世』称号的才能呐。」

「唉？」

「那把剑会选择使用者，因此没有器量之人甚至会无法触碰它。」

雷昂语毕，将视线从圣剑那儿移至爱莉丝身上。

「……要试看看吗？」

「唉？试、试试看？」

「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拔出圣剑。」

「不、不不不！不可能的啦！我这种人！」

师父都拔不出来的东西，自己不可能拔出。

爱莉丝如此确信着──然而下个瞬间，脑海里再次响起声音。

「试试吧。」

是溺爱孙女的祖母，不知为何爱莉丝有这种印象。

这种心情是怎样啊？爱莉丝抱着难以言喻的感觉，一边使劲紧握剑柄。

接着。

「啊！」

圣剑从鞘中被抽出，甚至轻易到让她不由自主发出茫然叫声的地步。

「哇啊……非常地，美丽……」

它有着魔性般的美丽，连不是武器爱好的爱莉丝都被迷住了。

她凝视由黑与金构成的剑身，感受到魂魄会被吸进去的危险感触。

「……原来如此，与你的相遇或许就是……」

耳中传来师父的声音，爱莉丝猛然惊醒。自己身为弟子却无视师父拔出圣剑，这不就是让他没面子的行径吗？现在不是沉醉于美丽剑身的时候。

「这、这是，呃……一、一定是有地方搞错了！」

「不，圣剑不会有错。你被圣剑卡利特＝凯利乌斯选上了。」

沉稳红眸中寄宿着某种感慨。

「……有你当继承者，我就可以放心了呐。」

话语从嘴中喃喃漏出，让爱莉丝感到危险氛围，简直像是老爷爷接受自身之死的那种既清澈却又悲伤的模样。雷昂如今看起来就是如此。

「师父……？」

究竟是在思考什么呢？雷昂没回答这个提问，而是闭上眼睑……

「莱那跟师父两人还活着的时候，我对圣剑有着执着。我想要追上那两人，想要被认可，觉得想要达到目标就必须拔出圣剑。然而不论经过多久，那一刻都没有到来……我甚至迁怒，可是现在──」

雷昂一边轻抚爱莉丝的头，一边说道：

「就算你若无其事地做到此事，我也完全没涌现羡慕的情感。既然你能做到，我就没必要成为圣剑的使用者。」

沉稳声音中果然寄宿着像是老爷爷察觉死期将至的情感。

「……圣剑寻求的一定不是这个答案吧。」

最后轻声低喃的话语传进耳中，爱莉丝崸时察觉到圣剑的意图。

寄宿于此剑的意志为何让自己拔出刀身？那并不是因为它把爱莉丝这名少女视为使用者加以认可，而是让她这样做借此向雷昂传达某件事。

简直像是师父指导弟子似的。

然而，雷昂知道这份苦心──却没试着去体会。

「差不多要中午了，去吃饭吧。然后要离开宅邸外出喔。」

「要出门吗？去哪里？」

「工作室。」

用简短的一句话告知的那句话语。

是让她雀跃兴奋的内容。

「要去拿你的专用装备喔，爱莉丝。」

◇◆◇

「………………………………………………………………灭亡吧，人类。」

这里是武器贩卖店安布雷·卡普尔（unbreakable），在它附设的工作室里。

一个女人躺在地上口吐诅咒话语，其双目有如死鱼般混浊。

「还以为总算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结果却是这个说真的少开玩笑了混帐外行人连工匠的工作是啥都搞不懂就擅自决定交期少给我擅自往下谈啊王八蛋那些小子是叫我去死吗是叫我去死吗你们这些狗屎人渣才给我去死。」

她挺抓狂的，不管是谁都能一眼看出……然而，雷昂仍是毫不客气地──

「艾蜜丽亚起来，我过来拿专用装备了。」

「…………唉──」

艾蜜丽亚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放在那边的东西就是，拿着快滚吧浑球。」

工作桌上放着一把弓，以白色为基本色调，随处散布着红点。

爱莉丝踩着小步伐小跑步接近那边，拿起它后目不转睛地凝视。

「呃，这个把手的部分……是刀刃的形状，这是怎么一回事？」

「唉唉唉唉唉唉唉…………双手握住把手，试着流人『圣源』看看。」

这个回答就像在说如此一来就晓得了似的，虽然感到疑惑，爱莉丝仍是这样做了。

然后，红弦化为粒子状爆散……握柄分裂。弓变成两把弯刀。

「只要有这把武器，就能近战远战两边通吃。只要在弯刀模式下流入『圣源』，它就会具有削铁如泥的锋利度。在弓模式下流入『圣源』的话，就能召唤具有质量的幻影箭矢……基本性能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剩下的在实战里尝试吧，就这样。」

说明结束后，艾蜜丽亚又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个身。

她这副模样简直像是尸体似的，然而却没有引起爱莉丝的兴趣。

「这个东西非常棒呢，师父。感觉像是吸在掌心似的，手感极佳。」

「当然啰，艾蜜丽亚的工作不会出错。」

雷昂口中吐出赞美，当事者身躯倏地一震。

「……哼，即使拥有神级武装，使用者技术差劲的话就没意义了呐。」

「唔，我的确还很青涩，技术却不差劲！」

「哈，这就难说了。或许只是仗着天赋却以二流告终唷。」

艾蜜丽亚又翻了一个身，目不转睛地盯着爱莉丝的脸庞。

「……为什么不是人家呢？」

声音细不可辨，吐出几乎听不见的那句话语后。

「哎，算了，这个职责就交给你吧……拯救雷昂的职责呐。」

编织出不能听而不闻的话语后，艾蜜丽亚间不容发地接着说道：

「雷古提利亚镇，有印象吗？」

「……记得那是殉教派之街吧？」

「没错，殉教派以独有的角度解释经典，擅自订立严格到愚蠢的戒律过生活，雷古提利亚就是这些被虐狂猪猡的乐园呢……那边前阵子被雾吞没了。」

也就是说人类丧失了住处，同时诞生了新的迷宫。

「如你所知，刚出现的迷宫是未知的聚合体，不晓得躲藏着何物，另一方面也满地都是『异变遗物』。要名利双收的话，那儿可是量身订作的场所。」

「变异遗物」正如其名，是在迷宫内部发生变异，带有异常性质的物体总称。

「『变异遗物』是一种物品，只会在迷宫产生时生成。换句话说，迷宫被愈多人类探索，它的数量也会随之失去的愈多呐。」

话虽如此，却几乎没有冒险者会为了寻求那种物品拥有的莫大价值而踏入刚诞生的迷宫。知道本分的中坚分子当然用不着说，连在欠债入不敷出的笨蛋或是爱作白日梦的菜鸟眼中，情报不足的迷宫都很可怕。

正是因为如此。

将理智抛得远远的，实行疯狂举动的人才会被人们称为勇者。

「冒险之鹰你当然晓得吧？」

雷昂点头同意，脑海里浮现某个男人的身影。

浑身伤疤的巨汉──维尔哥·萨哈吉。

是从很久以前就认识的熟人，也是拥有「猛禽」外号的勇者。

所谓的冒险之鹰，就是他率领的冒险者队伍的名称。

「那些家伙一如往常地打头阵，然后漂亮地带回了『变异遗物』唷。只不过……生还者只有维尔哥一人。」

「……你说什么？」

这项消息让雷昂的红眸罕见地出现动摇。

「那家伙没事吗？」

「据说被送进诊疗所时还徘徊在生死边缘。不过已经没事了吧。」

「……是呐，那家伙是杀也杀不死的男人。」

话语虽然冷淡，却确实寄宿着松一口气的安心感。

艾蜜丽亚点头对雷昂表示同意后，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然后，跟刚才说的一样，维尔哥把『变异遗物』带回来了。它是有着奇妙形状的果实，研究机构试着调查它的异常性，结果发现──」

讲到这里时艾蜜丽亚停顿了一会儿，来回望着雷昂与爱莉丝两人。

就像在说接下来就是正题似的。

然后，接着从她口中说出的情报是──

冲击性的内容，足以抹消心中对老友是否安好而产生的担忧。

「──它能立刻治好『青眼病』，把变成『魔物』的家伙恢复成人类。那个果实拥有这种力量。」

爱莉丝跟雷昂都只能默不作声呆立在原地。

「哎，是会有这种反应呐，人家刚听到这件事时也是吓傻了。毕竟总算发现未来的希望了呢这件事。」

只要研究那颗果实，发明出能够重现那种异常性质的药物，人类就能克服变成「魔物」的病症，或许也能在某种程度上预防被雾吞噬时发生的异变现象。而且──所谓化为「魔物」的人类能够复原，也就是说──

「师父可以变回人类，是这么一回事吧？」

先对爱莉丝这句发言做出反应的人是艾蜜丽亚。

「没错，这件事也很重要……不过雷昂，你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才对。」

尸人默默垂下视线。

「…………非实现不可的约定，如果其本质打从最初就改变了的话。」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无法改变过去，然而未来却是。

「……意思是那颗果实至少有一颗让我自由使用吗？」

「嗯、嗯，我有让高层明确地做下约定喔，再来就只要把它弄到手就行了。」

两人的对答是在何种内心下展开的呢，爱莉丝果然还是不懂。她毕竟只是局外之人，无法介入两人之间。

然而，这样就行了，因为现场的意志如今已经统合为一了。

爱莉丝是如此，艾蜜丽亚也一样，连雷昂都是如此。

试图积极地走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就是因为如此──

「要接下这次的工作吗？雷昂？」

师父肯定艾蜜丽亚的话语时，爱莉丝并未试图阻止。

◇◆◇

「回收『变异遗物』或是收集情报，就是这回的工作喔。」

「……情报？」

「嗯、嗯，其实把工作派给你前，教会送了一支回收队过去唷。虽然所有人都是身手了得的冒险者……」

恐怕是全灭了吧──艾蜜丽亚如此述说。

「如果事情进行得顺利，他们应该早就回来了才对，然而却连一个联络都没有。因此，高层判断回收队很有可能是全灭了。」

「所以轮到我出马了吗？」

「没错，主要目的是回收果实，次要目的是收集敌方的情报。能回收果实的话是最好，做不到的话至少也要达成斥候的使命，事情就是这样呢。」

之后也是艾蜜丽亚的解说。

这次的任务是以生还为前提，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帮手提供战力支援。做为先遣队派出去的人们，在教会拥有的人才中也是千挑百选的强者，而他们却全灭了，因此在教会内变得是以慎重派的意见居多。

「想避免损失更多的人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嗯、嗯，关于这一点，不论怎么抱怨高层都听不进去。」

艾蜜丽亚难受的模样让爱莉丝露出微笑。

「两位果然感情很好呢。」

「……烦耶。」

艾蜜丽亚别过脸庞，那个行动就是最好的答案。

初次见面时表现出来的那种言行，是万念俱灰的心态使然吧。想要拯救雷昂，然而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件事，因此干脆放弃一切接受他的下场。

然而，她心中仍然残留着希望雷昂被拯救的心情。

这次的工作或许能实现这个心愿，因此艾蜜丽亚有如提醒般说道：

「听好了，雷昂。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喔，就算你得不到果实也一样。不管要用什么手段，人家一定都会弄到一颗的。你用不着太拼命，带着敌人的情报回来就行了……跟那边的小姐一起唷。」

接受如同恳求般的送行后──两人离开圣都。

之后换乘马车，经过数天的移动，雷昂与爱莉丝抵达了那边。

「这里就是，雷古提利亚镇……」

这次已经是第三次探索迷宫了……即便如此，爱莉丝仍是不习惯这种肃杀氛围。

而且这次的迷宫才刚诞生没多久，手中几乎没有任何情报。

有何种「魔物」在此横行呢？做为回收目标的再生果实又在哪里呢？

潜藏在这座城镇的怪物，拥有何种力量呢？

一切都处于不明状态，接着就要在这种情况下开始探索迷宫。

──好可怕。眼前这幅迷宫的光景让爱莉丝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不过，就在此时。

「不会有问题的。」

师父站在身旁，一边轻抚她的头一边用沉稳语调如此说道。

「是我们的话，就不会有问题。」

那是毫无作伪的真心话。一感受到这件事，爱莉丝的心就立刻萌发勇气。

「当然啰～！因为我们是无敌的搭档嘛！」

声音跟表情很开朗，看到她这副模样后……连雷昂的心都涌上一股热意。

（与爱莉丝的相遇果然是主的旨意吧。）

（主将重生的机会赐予我这个蠢笨的尸人。）

只要得到果实，或许就还有救。

不是自己，而是他，是那个男人。

（曾以为只能用杀救赎，然而如今。）

（有了重生这个选择，能变回人类的这个最佳选择。）

无论如何都要弄到果实。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不管是怎样的怪物都要打倒。

与这个可靠的弟子一同。

「走吧，爱莉丝。」

「好的，师父！」

两人踏出步伐，进入完全未知的领域，走进飘散着死亡气息的新迷宫。

当然，行进得很缓慢。

仰赖雷昂的听觉掌握敌方的位置与数量，以先制攻击为前提进行动作。

看样子周围没有「魔物」……也没有人类的气息。

「先遣队果然全灭了吧。」

喃喃低语后，雷昂望向爱莉丝。

她以自己的方式警戒着四周吧，其视线来回穿梭在四面八方之间。

「……对建筑物的异变状态感到在意吗？」

「是、是的。这还只是我第三次的探索，所以不晓得这样是否异常就是了……所有建筑物都是白色的，总觉得很介意。」

其他迷宫都充斥着令人联想到血或是内脏的红色、或者是黑色。

然而这里却如同爱莉丝所言，映入眼帘的一切全是白色。

「我认为迷宫的内观，会因应它还是人类居所时的风格而改变样貌。举例来说，雷古提利亚镇这里做为殉教派之街而闻名于世，他们以独自的方式解释库托尔教的经典……也就是圣者·欧格斯记述的书物，试图借此过着更符合天主心意的生活。那种态度大致可以说是洁白无瑕无误。」

「……所以变成迷宫后，一切都变成纯白色的了？」

「恐怕是如此呐。殉教派做为象征色而高举的颜色也全是白色，他们想要在所有意义上成为白色的存在吧。」

堕入魔道时，这种家伙就会成为极为恐怖的「魔物」。

「不如说人愈是想把自身染白，就愈是会接近黑色。不留余地的规定会产生压抑，令心灵蒙尘……进而变成催生出强大『魔物』的情绪。」

恰好就在此时，隶属于此镇，曾做为殉教信徒而生的人们会得到何种形态呢？在前方，它们自己展现了这个答案。

就在前方，有三个「魔物」站在浓雾之中，那是狼人的亚种黑狼人（black fang）。

前者拥有茶褐色毛皮，相对的后者则是全身漆黑。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差异。

那就是……眼睛，黑狼人没有相当于眼睛的部位。

「想以白色自居之人，将自身定义为白色之人，其本质都是黑的……然而，它们绝不会试图去看到这个真相，无法看到这个事实，因此它们是盲目的。」

对他们而言，就算沦落成怪物也依旧是幸福的吧。

因为不论经过多久，它们都能不去察觉到自己是黑色的存在。

「……爱莉丝，它们就交给你收拾。试射一下专用装备。」

「请交给我吧，师父。」

静静地做出回应后，她拿起背着的弓，摆出架势──注入「圣源」。

瞬间，纯白箭矢被召唤至手边，自动搭上红弦。

爱莉丝拉满弓，接着──

数瞬后箭矢释出，抵达的结局是无声的射杀。

（完美的射击，然而更应该吃惊的是，心态的控制力。）

（一旦面临斗争就会同时抑制住恐惧感，达到无我的境界。）

（这正是在勇气下才能实现的技巧。我跟这个女孩都很胆小……但决定性的差异就在这里吧。）

其理由为何？她做得到，自己却做不到的理由是？

……答案果然还是没有出现。

爱莉丝瞬杀了所有目标。

「这把弓好厉害唷，师父！简直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真正了不起的是你的技术，爱莉丝。装备只不过是它的附属品。」

「唉！是，是这样子，的吗？唉嘿嘿嘿嘿。」

在如今的雷昂眼中，被夸奖而开心的模样很可爱。

感觉简直像是老爷爷得到孙子似的。

「要继续前进啰，爱莉丝。」

「是！师父！」

雷昂带着弟子在魔都中前进，接着……目睹了异样光景。

「师、师父，这是──」

「是先遣队造成的，还是『魔物』干的好事呢？总之不应该轻易靠近呐。」

在街道正中央的雷昂与爱莉丝露出戒心。

其原因是……地面冒出的漆黑火焰。

「如果这是某人的『神秘』，那附近应该会有发动者的气息才对。毕竟『神秘』是无法长时间维持的呐。可是在我的听觉感测范围内并没有这种对象存在。既然如此，想成是『魔物』留下的事物才妥当吧。」

是何种存在，以怎样的力量创造了这幅光景呢？

雷昂凝视暗色火焰，一层又一层地思索着。事情就是在这种时候发生的。

漆黑在白色浓雾中主张自我，将存在于他们心中的残渣送进脑海。

──一直随波逐流地存活至今。

──做为殉教白色信徒的骄傲，以及对那些黑色家伙的憎恶，我心中并没有这种事物。

──优柔寡断，胆小又懦弱。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我。

──也有想要守护的事物。

「噫咿！」

昏暗的教会地下室里响起可耻哀鸣。

那是从我口中发出的声音。

「怎么能让你，得逞啊！」

就在此时，同伴之一挺身而出挡下逼近吾身的利刃。

那是举着大盾的金发美女──耶莉赛·兹维鲁古。

厚实钢铁挡下凶刃，产生刺耳尖响的下个瞬间。

「喝呀！」

奋勇声音响起的同时，那家伙挥起巨剑。

收拾掉最后一个对手后，静寂造访了现场。

「呼～，结束了结束了～」

男人扛着大剑，擦拭额上的汗水。他是艾萨克·修塔路森。

是我的好友，我的师父，我的大哥。

我至今仍然瘫坐在地，那家伙朝我伸出手。

「站得起来吗？伙伴？」

我握住他的手站起身躯。艾兹一边啪啪啪地拍打我的肩膀，一边笑道：

「你这家伙啊，还是一样狗屎运很强呢。」

耶莉也表示赞同，在成熟美貌上浮现笑意。

「没在那个节骨眼跌倒的话，就会挨下那一击而死掉呢。」

「这正是主的恩宠呐，真是令人羡慕。」

……如果能如同字面意义般接受欣羡话语，我的人生或许会轻松些吧。

即使我明白两人并无恶意也一样，我无论如何都会将那些话语听成是讽刺。

「……抱歉，这次我也拖累你们两人了。」

「唉，哎～懦弱病又发作了呢。」

「不管是几次我都会这样说唷，拉普。就是因为你足以当我们的同伴，所以我们才会像这样跟你一起工作喔。」

「对呀～对呀～，不然的话我们就会跟上面交涉，把你换成其他家伙了～」

艾兹一边表示赞同，一边拍打我的肩膀。

「你拥有的那个预知未来的『神秘』，还有只能说是天主恩宠的狗屎运，以及我们所没有的慎重，不论是哪一个都是不可或缺的要素唷，伙伴。」

……就算被说到这个地步，我还是无法挺起胸膛。

预知未来的「神秘」是自动发动的，是无法控制的半吊子技能。

狗屎运这玩意儿也不晓得何时会用光。

至于慎重，说起来是很好听，但其实只是胆小而已。

不论是做为两人的同伴……或是做为代行者，我果然都不够格吧。

「……如果没出生在圣堂骑士的家系，我也做不了这份工作。」

两人这次对我叹息的身影耸了耸肩。

「好啦～好啦～要自怨自艾的话，一边吃饭一边做啰。」

「是啊是啊，我肚子可是饿瘪了呢。回总部报告完后，快点换个衣服去吃饭吧。有怨言的话，在饭桌上想怎么抱怨我都会听的，好吗？」

我轻轻点头，为了走至地面而踏出一步……在那个瞬间，脚滑了一下跌倒了。

满地都是的鲜血与脏器就是元凶。

「……死后的复仇吗？」

我一边摩擦重重撞上的脸庞，一边环视四周。

情况正是凄惨无比，地上有无数被四分五裂的尸体，散发着死亡气味。

一想到这是自己这群人的所作所为，虽然早就习以为常，仍是让我感到不舒服。

「……为何非杀不可呢？」

「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是使命也是骄傲，吧……哎，我也觉得不舒服就是了。」

「为了纯白的洁净世界，要扫除黑色污秽。身为殉教信徒这是天经地义的美德就是了，呢。」

在此丧命的人们，就是被认定为异端的人们。

他们是用黑色弄脏吾等纯白世界的悖德者，因此不能允许其存在。

……小时候盲目相信过的这个理论，如今只觉得它很残酷。

「就某种意义来说，我们跟异端也一样呐。」

「所以我们才为了离开这座城镇而存钱吧？为了在主流派的城市重新出发呐。」

耶莉一边走近通往上层的楼梯，一边继续编织话语。

「在那之前就多多忍耐完成工作吧。杀人虽然很不愉快……但无疑是会拯救到一些人的。」

的确，正是如此。

异端者毫无例外，是会试图用暴力改变社会的存在。

曝尸现场的这些人，也筹划着不得了的事件。

如果没事先击溃……我们的熟人就会迎来悲惨的下场吧。

「拯救善良的邻居，就是唯一的动力来源呐。」

我点头回应，脑海中浮现许多邻居的模样。

白云亭的欧拉尔婆婆把我们当成孙子看待，明明没点却会送上炸薯片招待我们。

在南街开旧书摊的比翁西跟我兴趣很合，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好家伙。

除此之外还有小道具店的亚莉赛、街头艺人莫尔克斯、摊贩柯拉尔等等，许多邻居的生命都被这次的工作守护下来了。

如此一想，就稍微能对我们的行为挺起胸膛感到自豪。

……话虽如此，我并不打算长久做下去。

我们总有一天会离开这座城镇，在新的场所、适合自己性子的地方过着更棒的人生。

艾兹与耶莉，还有我，就这三人要一起生活。

「好了，快点离开这种地方吧。」

「是呐，都沾上血腥味了。」

两人爬上楼梯，我也随后跟上。

耶莉跟艾兹──我恋慕着的女人，以及独一无二的男性友人。一边凝视那两人的背影，我一边如此心想。

现在虽然只是被守护着的拖油瓶。

但我有朝一日要成为能够守护这两人的男人──

──记忆流入告终的同时，雷昂长叹了一口气。

「事情变得很麻烦了。」

漆黑火焰如今仍在眼前熊熊燃烧，身为其原因的「魔物」是──

「沦落的代行者，他们恐怕就是潜藏在雷古提利亚镇的怪物的真面目吧。」

「代行者是……什么呢？」

「简单的说，就像是杀手吧，教会雇用的呐。」

「唉？杀、杀手？」

「嗯、嗯，是教会拥有的暗部中有一个叫做『令人敬畏的邻居们』，隶属于那个组织、负责排除异端者的人们，他们就叫做代行者。」

殉教派信仰的教义虽然不同，但教会的内部构造与主流派并无不同，因此殉教派里也存在着暗部组织，然而……

「隶属于主流派的代行者鲜少参与工作，因为极少人在教义上被认定为异端者。然而殉教派戒律严格，对于言行举止不符合教义之人毫不留情，因此他们也必然很忙碌……与此同时，造下的业障也深。」

殉教派代行者全都拥有压倒性的杀人技巧，不遗余力地砥砺自我，因此一旦他们变成「魔物」，就会成为无与伦比的威胁。

「不过这次的情况实在是疑点重重。如果刚才流入脑海的记忆可以佐证业障深度跟战力强弱，那就毫无问题了……然而，实际上却正好相反。」

当事者没给人业障深重的印象，也没有优异的战斗技术。

不如说他很胆小，也派不上用场，老是拖累同伴，只是会作白日梦的存在。

没错……跟昔日的尸人一模一样。

「意思也就是说，看到了跟目标怪物不同的『魔物』的记忆，是这么一回事吗？」

「……关于这点实在难以判断。」

流入脑海的记忆看起来如果很鲜明，其「魔物」通常也是强韧无比。

用至今为止的经验做比对的话，被称为拉普的男人有可能变成了第二级以上的「魔物」。

「不过如果是第二级或是第一级这种程度的话，并没有超过先遗队的实力。」

「那么……意思就是变成了特级啰？」

「不，从他的记忆判断，不可能变成那种程度的厉害『魔物』。」

有臭味，某种臭味。

「……真是的，自从讨伐哥布林后，送上门的都是有臭味的案件呐。」

毕竟自己跟她只能前行，只要到了尽头处，谜底解开的瞬间就会到来吧。

目前应该要在意的事情是──

「为何它在这里释放了黑炎呢？」

一旦演变成遭遇战，这个真相或许会通往弱点，进而帮助到我方。

因此雷昂一边浮现种种臆测，一边凝视摇曳着的熊熊黑炎……

「……唔。火焰中有东西在发光呐，那个是『生证石』吗？」

那是它在现场烧死「魔物」后留下的证据，然而──

「『魔物』不会同族相残，以颠覆这个定律为前提去推论的话，也就是说……它对周围的『魔物』感到相当憎恨，或是地域意识很强呢。」

雷昂将视线移至一旁，黑炎附近有一家餐厅，其招牌上写着白云亭。记得在方才的记忆中，应该出现过相同的名字才对。

「……那家店有着跟同伴一起度过的回忆吗？」

杀死同族是因为对这个回忆有着强烈执着吗？还是说……

就在雷昂如此思索之际。

「呜，呜呜。」

细不可辨的声音传入雷昂耳中。

位于可听范围内的最北端，从那边传来的声音无疑就是。

「爱莉丝，有生存者。要过去救人啰。」

「唔！是，师父！」

移动后，两人发现了声音的主人。

是一名女冒险者，如今她倒在路旁，吐出粗大呼吸，肩膀上下移动喘着气。

「没、没事──」

「等等，别轻易靠近。」

爱莉丝试图跑过去，雷昂伸手制止她，一边凝视对方的身影。

「……那个女性身上带着某种奇妙的气息，外观虽是人类，但说不定是……」

「意思是有可能是『魔物』假扮的吗？」

「没错，因此要先确认对方的真面目。摆好架势，随时准备应战。」

语毕，雷昂用缓慢步调一步步接近。

「那边的人，你该不会是教会派遣的回收队的一员吧？」

果然如同所料，倒在路旁的她用缓慢的动作望向这边……

她猛然惊觉，立刻遮住自己的右眼。为何这样做呢，答案很明白。

「似乎罹患了『青眼病』呐。」

刚才感受到的奇妙氛围是疾病使然吗？

「……爱莉丝，你在这里待命，因为有感染的风险，由我来跟她接触就行了。」

雷昂缓缓接近对方，再次出声搭话。

「我跟你一样，是被教会派来这里的……你能对话吗？」

面对雷昂的喊话，女性只答了句「水」。

「要水的话这里有剩，你可以喝这个。」

「唔……！」

女性抖着手抓住水壶，一口两口地将水含入口中滋润喉咙。

趁她忙着喝水时，雷昂观察了对方的某个部位。

是右眼。雷昂认为只要催促对方进行补给，遮住右眼的手就会松开，结果被他猜中了。

「……似乎才刚刚罹患呐。」

女性肩膀倏地一震。

「你，不怕……感染，吗……？」

「我叫雷昂·克罗斯哈特，怪物吞食者雷昂你有听过吧？」

「怪物，吞食者……是，吗……那么……感染的风险，就无关紧要了，吧……」

在那之后略微休息半晌，确认她的恢复状况后。

「你是回收队的存活者吗？」

「……嗯嗯，没错。」

「还有其他存活的人吗？」

面对这个提问，她无言地摇摇头。

「是吗……发生了什么事，把详情告诉我。」

之后，女性开始喃喃诉说。

据她所言，踏进雷古提利亚镇后的数小时可说是一帆风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他们是教会雇用的高手冒险者，光是一人就足以成为战力，有五人组成队伍的话，一般的迷宫都只能说是游乐场。

「我们打算探索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毕竟我们没有情报呐，连果实在哪里都不晓得。不过……是在时间大约经过七小时左右的时候吧，我们踏入了位于东侧地区的广场，那儿有一棵巨木……」

「那个『变异遗物』就长在那上面吗？」

「嗯、嗯，正是如此。原本打算花上数天找寻，结果只花几小时探索就结束了，接着只要从树干上摘下果实再带回来就行了……就在这个时候，那家伙过来了。」

然后她们与那个「魔物」交战……最后全灭。

轻松屠灭高手冒险者的「魔物」，其名为──

「炎人（ifrit），那家伙肯定就是那个。」

炎人正如其名，是身缠火焰的巨人。

它的分级是第一级，是极为强大的存在，然而。

「不只是维尔哥率领的冒险之鹰，连你们都败北的话──」

「嗯、嗯，不是普通炎人，那家伙是亚种。我也曾数度收拾过同种类的『魔物』，但它们都没那家伙强大。」

换言之，那个「魔物」拥有无法被分类至第一级的力量。

「原本在队伍全灭时就应该撤退才是，然而……我却无法死心。只要带回那颗果实，就能治好生病的妹妹。一这样想我就……」

然后，她笔直地望向雷昂的红眸，苍白脸庞上寄宿着求恳之情。

……雷昂是冒险者，同时也是继承「救世」之名的勇者。

其存在意义就是，执行正义与救赎。既然如此，现场的最佳解只有一个。

「我想确认那个炎人，或许有可能攻略掉它。」

这个女人还有救，既然如此，就撑到最后一刻吧。

……话虽如此，雷昂不打算毫无节制地行动。

「我不打算舍弃你跟你妹妹。不过，如果我判断我方不是敌手时，到那个时候──」

「嗯、嗯，我明白，就返回圣都吧。」

在那之后，她会对自己还有妹妹如何做一个了断……这不难想像。雷昂会努力避免这种事态发生，不过如果有万一他还是会撤退吧。

因为他也有应该要守护的事物。

爱莉丝在远处待命，雷昂用手势发出指示叫她「过来旁边」。

接着他扶起女性，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炎人的所在地你心里有底吗？」

「嗯、嗯，稍微等一下。」

女人从腰包中取出怀表，确认现在的时间后。

「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敌方的行动。那家伙每天都会在七个特定的地点移动，而且还很准时。照现在这个时间带……它的所在地是大树正下方呐。」

雷昂准备与弟子在她的带路下，一同前往那边……不过在那之前。

「这么一说，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唉？啊，嗯嗯。是呐……」

女人露出沉思的模样，雷昂明白其中有某种内情。

「我并不想知道你的本名，用化名也没问题。」

「是、是吗？抱歉呐。既然如此……蕾茵，就叫我蕾茵吧。」

两人在她的带领下前往现场。

在开放空间的中央处有一棵巨木，那棵大树也跟街上的建筑物一样整个被染成了白色。然而，只有长在粗大树干上的那个东西是黑色的，就像凝聚了黑暗似的。

有着倒三角形独特外形的果实，就是那个「变异遗物」吧。

「虽然想立刻带着它回去……」

站在大树旁的「魔物」一定不会容许自己得逞吧。

炎人，其模样是缠带漆黑火炎的纯白巨人……不，或许应该形容成被漆黑火炎灼烧吧。它苦闷地扭曲威严相貌，在蓝眼中寄宿哀戚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在悲叹自身现状似的。

「……没有一丝一毫曾是人类时的影子，激变程度令人难以相信。」

碍手碍脚的胆小鬼──曾跟这个尸人一样的他，如今变成了恐怖的「魔物」。

「身上缠带的火焰与肉体的颜色、尺寸，还有五官，不论哪一个都不在标准之中，而且──」

手中的拿手武器也是如此。

装备在漆黑巨人双臂上的东西，是巨大的剑和盾。

「用自身的火焰创造出装备吗……以重现同伴拿手武器的形式。」

投注其中的是何种情感呢？

就在雷昂如此思索时。

新的记忆随即流进脑海。

──互相触碰时的暖意。

──做下的约定。

──不断变强的后悔。

──有如沉淀物般残留下来。

──即使变成这样，仍是。

「呼……呼……！」

脚像是要被撕裂般疼痛，即使如此，我们仍然拼命奔跑着。

在漂散着夜暗的街道上，为了甩掉从后方紧逼而来的敌人。

「啊啊，可恶……脚好像要断掉了……！」

「不要，这样，说啦……！连我都，忍不住，要说丧气话了……！」

艾兹与耶莉，他们浑身是血，处于一碰就会倒下的极限状态。

我也一样，演变成现况的来龙去脉，在脑海里有如走马灯般重播着。

……试图走正道的举动造成反效果。

代行者的职务并不只是抹杀指定目标。

接收异端者们的圣典，焚烧这些邪恶物品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

这天我们一如往常淡淡地努力执勤……却偶然发现了一件事。

发现掺杂在异端圣典里的浊黑色机密。

马格贝斯大司教是这一带的支配者，包含雷古提利亚镇在内。

那家伙正暗中计画着巨大阴谋，我们浏览了记载着一部分阴谋的文件……知道了雷古提利亚镇的危机。

丢着不管城镇就会毁灭，我们认识的善良人们就会失去未来。

所以，做为离开城镇前的最后一份工作，我们为了守护他们而行动了。

其结果就是这个。

我们毅然挺身而出对抗绝对的权力与恶意，理所当然地败退，有如无头苍蝇般逃窜。

明明没有安身之所，明明无处可逃地说。

即使如此，我们仍是。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结束呢……！」

「嗯、嗯……正是，如此，呐……伙伴……！」

「我们……是有，梦想的……！」

我们口吐各自的想法，发足急奔，祈求能发生某种奇迹。

──然而，可是。

此时脑海里突然浮现画面。

是预知未来，我那自动发动的神秘。

它让我目睹的数秒后的画面，逼迫我进行究极的选择。

「艾兹身旁会出现黑色洞穴，箭矢会从那儿飞出。」

知道这个未来的瞬间，我脑中产生数个想法。

得护住艾兹才行，为了守护他。

然而……这样做后我会变成怎样？

无疑是会死去吧。

用自己的性命换好友一命吗？

如果我强大到面对这种判断也能立刻做出决定，结果一定会有所不同吧。

结果我没能采取行动。

因此──如同预知，艾兹身旁出现黑色洞穴，然后。

「咕啊！？」

箭矢贯穿那家伙的背部。

好友身躯一软倒在地上，我与耶莉停下步伐，就在那个瞬间。

艾兹趴在地上，他的头上出现黑色洞穴。

得行动才行，非救好友不可。

明明是这样想的。

「唔…………！」

耶莉冲向艾兹那边，我只能凝视她的背影。

我喀哒喀哒地发抖，连一步都踏不出去，好友对这样的我──

用细蚊般的声音说道：

「救、救救，我……伙，伴……」

到了这个关头，我还是动弹不得。

总算踏出一步时──已经是一切结束之后了。

释出的箭矢夺走艾兹的生命，这幅光景令耶莉双膝跪地。

出现的破绽让追兵有机可乘，回过神时我们两人都被捉住了。

……过了一阵子。

是来欣赏我们被五花大绑的模样吗？那家伙现身了。

马格贝斯大司教，年老的最高权力者之一。

他一边轻抚白色胡须，一边皱起眉心。

「我应该说过所有人都要活捉的吧？」

「是……有一人真的很难缠，因此……」

马格贝斯深深叹息，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样是当不了素材的。」

他有如扫兴般耸耸肩，转身离去。看起来像是部下的男人对那家伙的背影丢出问题。

「那这两人？」

马格贝斯没有停步，有如撂下话语般回答。

「杀鸡儆猴啰，就像平时那样呐。」

接着──最恶劣的七天开始了。

马格贝斯的企图全部被当成是我们的密谋，让我们蒙受不白之冤。

我们被塑造成大罪人，将要以最残酷的刑罚被处死。

在一部分殉教派中，有着不净仪式这种事物存在。

这是用更加肮脏的秽物涂抹黑色邪恶全身，确实让对方堕入地狱而做的事前准备。

具体地说……就是把对方交到那群野兽手中。

地底世界住着悖德者集团，那些家伙虽然有着人形，心灵却正如鬼畜一般。

在那七天里，我与耶莉被那些家伙当成玩具──

如今，迎来处刑的时刻。

在雷古提利亚镇的广场上。

「忘恩负义的恶党们，很适合这个下场呢。」

「罪有应得。」

在满嘴谩骂丢着石头的人们中，也混杂着我们试图保护的善良人们。

我一边被钉上十字架，一边凝视死期将至的光景。

为了从眼底下那些我心爱的人们的下场上移开目光。

艾兹被摆在地上的尸骸已不成原形，他死后整整被曝尸三天，又被民众亲手污辱……撕裂，变得像是破抹布似的。

还有耶莉。

「啊，呜啊，啊，啊啊，啊。」

她坏掉了，被弄坏了。

被交给那些家伙后的七天里，我们受到的对待就是这样。

美丽的金发被乱拔，变得东秃一块西秃一块。

白色牙齿被半玩闹地拔去。

身为人类的尊严遭到凌辱。

活生生地被饥饿野狗贪婪地啃食。

「为，什么……」

光是动嘴巴都会感到剧痛。

即使如此，还是忍不住低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神要给我们这种结局呢？

为什么…………我在那时无法行动呢？

「接下来要进行拉普雷斯卡·威迪亚森的火刑。」

排在脚底下的木柴被丢出一把火，火势瞬间变大。

全身被灼烧，但这个痛楚并没有动摇我的心。

在临终的最后一刻，一股情感埋进我的胸口。

那是。

「艾，兹……」

当时如果我牺牲自己，如果艾兹活下来的话。

事情一定不会变成这样吧。

耶莉跟艾兹两人会逃得远远的。

然后拯救大家，连同我的份一起幸福。

我应该要选择这种未来才对。

在紧要关头胆怯，只能发抖害怕的自己令我憎恶不已。

就是因为留下来的是这种家伙，才会毁了一切的。

「错了……我，错了……」

我一边被火焰灼烧，一边流着泪编织出最后的情感。

那时。

我，就是我。

应该代替那家伙去死才对──

──记忆流入中断后，过了数秒。

雷昂将沉痛心情藏于胸口，双拳紧握。

「简直就像在照镜子似的。」

是我死掉就好了──这正是尸人在这四年间念念不忘的想法。

这就是怎么懊悔都不够的自身罪孽。

彼此都背负着相同的诅咒，正是因为如此，雷昂做出宣言。

「……我要讨伐他，这是很有可能做到的事。」

爱莉丝信任尸人，所以并没有特别回应什么话，只是静静倾听。

相反的，蕾茵似乎对他的判断有所疑虑。

「我是想要赞成你的想法，不过……你说要怎么讨伐？」

雷昂毫无迷惘地述说。

述说自己的策略，述说拯救它的方法。听完这些话后，她做出的结论是──

「……原来如此，确实值得赌上性命，吧。」

看样子她似乎是接受了。

「那就这样说定，再来就是进入执行阶段。」

雷昂一边朝两人送出话语，一边缓缓转过身躯。

在那之后过了一阵子。

如今，打响了决战的第一炮。

就像在宣告黑炎人讨伐作战开始似的──

在钟塔的屋顶上，雷昂启动机关，让钟声响彻整座城镇中。

在那瞬间，爱莉丝在街道正中央尖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大音量传至大范围内的每个角落，引来众多「魔物」。

「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大批黑狼人群涌而上。虽然对它们的突击感到紧张，爱莉丝的动作却依旧行云如水。

猛烈突进的「魔物」群没有捉到猎物白忙一场，就那样顺势打破行进路线上的餐厅……白云亭的玻璃进入店内。

「由不得它不行动。」

果然，在数瞬过后。

庞大的「魔物」，炎人带着骇人怒火来袭了。

「即使堕入魔道却仍旧……不，就是因为堕落了才非守护不可，守护昔日的回忆。」

正是因为炎人被过去束缚。

「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排除介入过去的异物，它挥动紧握手中的拿手武器。

简直像是暴风般跃动，大量黑狼人瞬间化为腐汁。

「……是时候了吗？」

雷昂再次启动机关，敲打钟塔的钟。

这是命令爱莉丝撤退的信号……也是给蕾茵的作战指示。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物」集中至她那边，那儿对它而言也是充满回忆的场所。

「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践踏炎人回忆般的行径令雷昂感到自我厌恶，却仍然进行着这个作战计画。

他的目的是「圣源」的枯竭。无论「魔物」有多强大，一旦失去寄宿在体内的「圣源」，就会失去身为非人者的依据。毕竟它们是人类沦落而成的「魔物」，而并非天生的怪物。

证明这件事的瞬间终于到来了。

「死……！？」

借由黑炎重现的、同伴们的拿手武器──大剑与大盾从它手中失落了。

它瞬间变得哑口无言，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炎人痛哭，雷昂从那副姿态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就像圣剑对我而言是最后的寄托一样，你失去的那个也是。」

一边心想双方都背负着的业障与哀戚，雷昂一边行动了。

把脚放上扶手，跳跃，然后──尸人在天空飞驰。

他将「圣源」流入义足，瞬间喷射出高热量，将它当成推进力飞翔。然而，这种飞翔无法一直持续下去，不久后身体就受到重力支配而开始朝地面移动。

目标是大街正中央，眼中紧盯的是一名同族。

编织出的话语是，救赎的意志。

「吾以怜悯斩断，阿斯法拉斯之针，伏魔殿的谋略，离业蛇之舌尖。」

从天而降朝地上突进之际，他的右臂如同群体生物般蠢动，渐渐改变形状。

那果然是一把长枪。

前臂变成巨大枪状物……肩膀朝他的脖子伸出长管。

其前端装着针，下个瞬间刺进尸人的脖子，从动脉吸取血液。

那是普通人会出血过多致死的血量。

那些血被输送至变成长枪形状的前臂──

「钢武术式展开，第四魔装：卑劣暗杀者的一刺（sadistic·transer）。」

──接着是，突刺。

将坠落随之而来的动能放上枪尖，贯穿炎人的天灵盖。

这样就一决胜负了，应该是如此才对。不过，看样子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圣源」。

贯穿的头顶开始再生，黑炎蠢动，试图吞噬雷昂的右腕。

然而，这也在预料之中。

第四魔装的精髓不在于锐利，而是借由内部机构加强毒性的尸人血液。突刺之际它会同时从整把长枪渗出──从内侧破坏目标。

「唉，唉，啊。」

第四魔装产生剧毒，融化建构它生命的一切，接着。

「……啊啊，你们过来了吗？」

上天堂吧，悲哀的灵魂啊，我活生生的翻版啊。

一边被心爱的人们迎接。

「──愿汝等安息，永远得到救赎。」

在虚空中描绘形状独特的四边形，一边如此祈祷。愿他们毁坏的梦想能在天主膝下得到实现。

「啊！师父～！」

雷昂凝视弟子冲向这边的身影，此时她朝雷昂发出声音。

「这次的胜因是在勇气的有无呐？」

声音是从身边传出的。蕾茵在不知不觉间站到雷昂身畔，面带微笑如此称赞。

「就因为你很勇敢，吾等才能打倒那家伙。如果你在紧要关头胆怯，一定会变成最糟糕的局面吧。」

她如此说道。你真的是很有勇气的男人呐──听到这句话后，雷昂总算有所察觉。

察觉到即使面对那种程度的强敌，自己心中也没有畏惧的事实。

在交战之际，心里有的是怜悯与救赎的意志，以及……信赖。

「辛苦了！师父！」

爱莉丝，只要有她在就不会恐惧的这种情感存在于心中某处吧。

「所谓的勇气……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一直追寻至今的答案，雷昂确定自己抓到了它的一角。

爱莉丝用爽朗笑容对这样的他说道：

「再来只要回收果实就能回去了呢！」

「……嗯嗯，是呐。立刻前往大树那边吧。」

接着，他们再次踏足那边。

雷昂等人走近位于雷古提利亚镇东部，坐镇在大广场正中央的大树。

「这样就能治好病的话，就再好也不过了。」

蕾茵摘下果实，她将嘴巴凑近它……咬了上去。

在那个瞬间，混杂在她右眼中的青蓝色彩消失了。这是疾病被治好的证据，也是果实拥有的另一个效果，让人体会到现实感的现象。

「师父，只要吃下这个一定就……」

「魔物」会变回人类，不论是青眼或红眼都一样。

「如此一来就能得到救赎了吗？我也是……那家伙也是。」

雷昂低喃，同时对自己的心态感到厌恶。

他清楚得很，会得救的人只有自己。

就算变回人类，过去也不会改变。死者绝对不会复活。

因此……那个男人也一定不会得到救赎吧。

只有自己逃离誓约与命运，独自享受幸福。

这种事果真能被允许吗？可以容许吗？

「师父。」

雷昂从果实上移开目光，此时爱莉丝对他开了口。

「四处旁徨找寻你时，我脑中只有自己的事。我失去了一切……即使如此还是不想死，想变得比任何人都幸福。我一边如此祈愿，一边寻找你。因为我觉得如果是你就能拯救我。」

爱莉丝声音中寄宿着哀戚，然而它并不是如同话语所述以自我为中心的情感。

「与你重逢时，我变得很悲伤，因为你实在是变得太多了。这种心情随着一起生活愈变愈强烈……我变得不只是想让自己得救，也希望你能得到救赎。然后，呃……」

爱莉丝将羞怯心寄宿在脸颊上，一边说道：

「如、如果我能变成治愈你心灵的存在就好了，我是这样想的。」

她没有自觉吧。对尸人而言，爱莉丝的存在已经足以称之为救赎了。

正是因为如此，接着说出口的话语对雷昂而言实在是太诱人了。

「我希望自己跟你能够幸福。所以……请出手相助吧，师父。请帮帮我，而且也帮帮你自己。因为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救赎。」

雷昂·克罗斯哈特有着义务，有着让爱莉丝幸福的义务。

以此为优先也不错不是吗？这种情感替他带来积极进取的想法。

（……或许我太消极地看待所有事物了。）

（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就算背负着自身的罪孽，也依旧会继续屹立……不，不是呐。）

（我也一起背负就行了，如此一来。）

或许就能看到梦想。

或许能再次看见救世之梦。

如果这是尸人的救赎，同时也是爱莉丝的救赎的话。

「……我要，抓住啰。为了活在梦想中。」

心里的沉淀物简直像是融雪般渐渐消失。

然后，雷昂与爱莉丝一同走上充满希望的未来──

「啊啊，你果然还是一个撒娇小鬼头呐，伙伴。」

──声音。

这并非幻听。

终于来了，被命运所引导。

为了修正尸人狂乱的轨道。

「………………唔！」

就在此时，黑色的再生果实变形了。

那是赤热的甲虫。雷昂斜眼看那副模样，同时抱住爱莉丝的身体向后跃。

刹那间，变异的果实膨胀爆裂。

「哈哈，这次好好地拯救了呢，跟我那时不同。」

他一边注视尸人，一边「呸」的一声朝地面吐出某物。

是刚才咬下的果实碎片。

「呵呵，我也真是的，差点就中了自己准备的陷阱了。」

自虐般的笑容就在眼前，尸人轻声低喃，一边品尝几乎要让胸口炸裂的悲伤。

「……即使得到足以拯救世界的力量，你依然──」

「嗯、嗯，连一点点都不想为了这个目的而使用呢。」

做出断言的同时──他变形成真正的姿态。

女性身躯缓缓变形，获得带有魔性的魅力。

最终他用那对紫色眼眸凝视雷昂，一边让绝世美貌露出笑容。

（插图009）

「──四年不见了呐，伙伴。」

昔日的梦化为恶梦重新降临。

雷昂心中已没有半点方才为止的情感。

只是笔直地看着他的身影，红眸里只映照着他这个存在。

雷昂说出那个名字。

「莱那………………！」

那是做为友爱证明的称呼，然而寄宿在雷昂声音里的情感并不单纯。

爱莉丝站在他旁边瞠目结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会错的，那是，那个男人是莱因哈特·克罗斯莱。

「…………唔！」

问号在爱莉丝脑中来回飞舞，这些疑问实在太大，她的处理速度跟不上这些情报。

弟子露出这副模样，但雷昂却是连正眼都不瞧。

堕入……不对，是被推入白色魔性的好友，如今就是尸人世界里的一切。

「哎呀～，玩得很开心呐，伙伴。跟你一起联手工作果然是开心极了，不枉我特地引你过来这里呐，嗯。」

那个再生果实，白色魔性……是莱因哈特用力量创造出来的事物吧。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察觉到此事的瞬间，爱莉丝发出吼声。

「为什么！？为什么！？做出这种事！如果有那颗果实，大家就──」

「不对，不是大家呐。主要是你自己吧？」

视线不经意地移向这边，那对紫色眼瞳里丝毫没寄宿着敌意或是杀意。

然而……爱莉丝却做出了必死的觉悟。青蛙被蛇盯住就是这种感觉吧？

存在等级的差异太大了。

这种确信给她带来战栗。

「想起昔日的你呐，伙伴。记得刚被师父捡来的那时，你也像那家伙一样胆怯地躲在那个人背后……哎，先把这个放到一边，我来回答问题吧。就是刚才小姐口中那个『为什么』的提问。哎，这里面有着种种内情，复杂得很呐。」

他一边无奈地耸肩，一边堆叠话语。

「为什么要把你们引过来？为什么明明拥有能拯救世界的力量，却不正确地使用呢？为什么身为光辉的莱因哈特会沦落成这个下场呢？虽然无法一言以蔽之……不过如果不是用说的，而是用行动表示，一瞬间就结束了。」

莱因哈特微微一笑。

「小姐，你那些疑惑的答案，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喔。」

莱因哈特全身都模糊了。产生这种错觉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回过神时，他已站在雷昂面前。

用那只右手贯穿尸人的胸膛。

「咯，啊……」

「师父！」

尸人（雷昂）的苦闷叫声与弟子的悲鸣叠合，莱因哈特从好友的胸膛里抽出手臂。

「这答案很好懂吧？我的目的呐，就只是如此唷。」

此时寄宿在天使容貌上的笑容实在是过于艳丽。

正因如此，在爱莉丝眼中看起来恐怖地令人作呕。

「想杀掉，想破坏，把世界，以及……这个家伙。」

莱因哈特动了，果然只能认知到这个地步。

尸人连自己被做了什么都不晓得，就这样倒在地上，爱莉丝也只能凝视那副身影。明白这样的自己根本没有力量后，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不是决定好那个人要由我来守护吗？

不是决定好那个人要跟我一起幸福吗？

「呼……呼……」

爱莉丝吐出粗大气息，硬是压抑住万念俱灰的感觉与恐惧感。

要挺身而战，就算敌不过也一样。为了不失去重要之人。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莉丝发出吼叫，用力踹向地面。

双手拿着艾蜜丽亚亲手制作的专用装备，以及她托付给自己的情感──

「这股气势值得一夸呢，小姐。」

敌人最终仍是不改一派悠然的态度，爱莉丝败北了。

不，连抱持这个认知都做不到地倒下了。

是沐浴在何种攻击下，又是如何输掉的，她不晓得。

好可怕。

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如此一想后，她害怕得不得了。

不过，如果心爱之人要被杀掉的事实就在眼前的话。

「呜，咕……！」

力量开始沸腾。

而且，爱莉丝勉强站起──

「不错呢，小姐。你真的很棒，做为教材棒极了。」

手臂用力试图站起来的瞬间，背部被踏了下去。

感觉简直像是被压在巨石下似的。

爱莉丝手脚乱动，试图想办法逃离束缚……却是徒劳无功。

莱因哈特俯视爱莉丝的这副模样，一边述说。

「那么那么，情况也渐入佳境了，就在这边讲个课吧。」

讲完的同时，他将视线移向雷昂。

没有动。

没错，他没有动。

跟爱莉丝不同，他应该可以动才对，可是却动不了。

「这次的讲课内容是……关于勇气。」

莱因哈特凝望雷昂，一边堆叠话语。

「唉伙伴，你呀，在打倒炎人后是这样想的吧？觉得自己晓得勇气是什么东西了这样。一点没有错，要说是正确答案的话就是正确解答唷。实际上你心中是有着勇气的。对这个小姐的信赖与爱情产生了那种情感。不过呐……」

莱因哈特脚底使劲，爱莉丝被踩住的身躯发出辗压声。

「呜，啊……！」

小小悲鸣发出，不过，即使如此。

「住手，莱那……！」

雷昂只是出声，还是无法动弹。

面对压倒性的力量，雷昂胆怯了。

四年里不断堆叠在心中的自我厌恶跟决心，因恐惧情绪而脆弱地崩塌了。

只有对生的执着留了下来。

莱因哈特一边嗤笑雷昂的这种现况，一边说道：

「勇气也有着强与弱的性质。以他人的存在做为依据的勇气真的很弱小，实在是过于脆弱。毕竟那种勇气的本质跟撒娇小鬼头的心态一样呐。靠着信赖、依赖某人而得来的勇气，是守护不住任何事物的。」

既然如此，怎么做才能做到这种事呢？

莱因哈特说出答案。

「是为了某人而存在的心，为爱而死的觉悟。是这个小姐有，而你没有的事物。那就是……自我牺牲的精神。」

喀啦声音响起，爱莉丝的身体不敌重压开始溃散。

「呜啊，啊……！师，父……！」

恐惧感与痛苦化为泪珠，体现出慢慢死去的感觉。

然而，即使如此爱莉丝仍是──

「请，快逃走……！」

绝不求救，一心只希望心爱之人生还。即使目睹这副身影，雷昂仍是──

「动不了吧，伙伴。这就是你唷。」

「不对……」

「不把自己对他人的爱情放到第一位，而是以明哲保身为优先，这就是你的──」

「不对！」

雷昂猛然踹向地面。

他不晓得为何做得到这件事，心里跟脑袋里都乱成一团了。

强烈情感不论正负全部混合在一起，全身冲动地动了。

然而……这真的能叫做勇气吗？

不，驱使雷昂四肢的事物并非勇气。

「挺身面对恐惧的气概才称作勇气。所以呐，伙伴。现在驱使你的事物并不是勇气……而是无趣的自暴自弃使然。」

莱因哈特伸指比向冲过来的尸人，光是做出这个动作，在数瞬过后……

雷昂全身都被斩裂了。

「咕，啊……！」

「师父！？」

苦闷声与惨叫重叠。

雷昂再次倒下，变得无法动弹。莱因哈特一边凝视他，一边继续淡淡说道：

「不过呐，勇气也有着舍弃自我这种侧面存在，根据形式不同，有时也会产生强大的力量。毕竟动弹不得的你，好歹也是好好地动起来了呐。」

自暴自弃与自我牺牲仅有一纸之隔。

莱因哈特如此说道后。

「至于结论嘛，伙伴。如果你想对我怎样的话……那就舍弃吧。舍弃一切，然后是究极的自暴自弃。走到那一刻后……就是实现约定的瞬间。」

简直像是在指导笨拙弟弟似的，浮现大哥般的微笑。

他的眼眸滑落一道泪水。

「唉，伙伴。你没忘记吧？跟，我的，约，定………………啊啊？我在说啥啊？好奇怪，呐……在这里，结束，一切吧……呃，这种无聊的事……嗯，是呐。」

莱因哈特一边拭去泪水，一边移开踩住爱莉丝的脚。

「不玩了，不玩了！总觉得心情很糟呐！话说～仔细想想在这边画下句点很小家子气呢？我的憎恨是这种程度就能消散的吗？……不，不对，这里，还不行。还不能，杀掉……」

喃喃低语，喃喃低语，有如呓语般持续低喃，然后。

他的纤细背部伸出三对白色羽翼。

「……要在更华丽的舞台上盛大地演出，同时杀掉你。不这样做我就无法消气。」

一边发出简直像是说服自己般的声音。

「我给你时间准备，在这段期间内拼命进行肉体改造吧。不然的话，下次一定会……」

莱因哈特没把后面的话语说出口，只是望着雷昂的眼睛。

紫瞳映照在尸人红眸中，如今那里面，依旧残留着当时表现出来的情感。

「……再见啰，伙伴。」

莱因哈特露出奇妙的扫兴表情。

展开三对羽翼，消失在灰色天空中。

「莱、那……」

一边遥想着渐渐消失的背影，尸人一边低喃。

「在你心中，仍然……」

回忆的同时，力量渐渐流失。

他无法维系住意识。

雷昂没有反抗这种感觉，闭上了眼睛。

在那瞬间……那道身影映照在黑暗的另一侧。

是流泪寻求救赎的师兄。

他口中发出声音。

对尸人而言那是誓约，但同时──

也是束缚灵魂的，诅咒。

「唉，伙伴。」

「拜托你啰。」

「下次见面时，到那个时候──」

第一卷 同类相食的勇者 【回忆I】光辉的真实与终结的起点

──如果能待在那个人的身边。

──如果能待在那家伙的身边。

──自己就能无止境地前进下去，我曾如此相信着。

──然而。

──如今已经。

在贫民窟（slum）生存需要力量。

智力、财力、暴力、权力。我们的双亲一定什么都不够吧。

因此才会在某一天轻易被强盗杀死……我们失去了一切。

即使如此，心中仍是有着多活一天的气力。

因为我仍留有吹跑绝望与悲观的希望。

「蕾咪～！今天的晚餐很豪华唷～！」

「哇啊！好棒喔，哥哥！有这么多纯白色的面包耶！」

就算是肮脏马路的角落，只要有这家伙在，那边就会变成乐园。

蕾咪，是我娇小的小妹妹。这家伙是我残留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是梦想。

「冒险者的大哥们有请我吃饭呐，所以这些都给蕾咪吃吧。」

「唉！？可以吗！？」

「嗯、嗯，因为我吃得撑死了。再吃下去胃就要破掉了。」

如果妹妹开心的话，如果妹妹能填饱肚子的话，不论自己有多饥饿都没关系。

「平民们能每天都吃着这么好吃的东西呢，真叫人难以相信呐。」

「嗯、嗯，不过我们马上也要过这种生活了。」

再过一会儿，只要再一下下我就十二岁了。如此一来我就能在公会登录为冒险者，从贫民升级成平民。到那个时候，我们的人生一定会──

「呜……！」

如此思考之际，右臂传来刺痛。

「哥哥……？没事吧……？」

「啊，嗯嗯。工作时稍微失误了呐。」

我跟蕾咪说我的工作是替冒险者背行李，但实际上并不是。

其实…………我赚的是皮肉钱。

每天就是赚一些小零钱，我不可能说得出这种真相。

「今天的冒险很厉害喔……！」

我向妹妹发表假的丰功伟业，捏造受伤的原因。

……其实是因为客人很粗暴。

那些家伙的下流笑容牢牢地贴在眼帘深处。

我拼命压抑涌上来的作呕感觉，一边守护着妹妹的开朗笑容。

「哥哥好厉害唷，一定马上就会成为勇者大人被世人喜爱呢，就像『救世』的库蕾雅大人那样。」

蕾咪最喜欢库蕾雅了。勇者库蕾雅明明跟自己年纪相近，明明性别相同，却还是非常活跃，我觉得蕾咪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她的。

「唉，哥哥，我有一天也能变得跟库蕾雅大人一样吗？」

也就是说，要去当冒险者。

这种事是不会被认可的……不过，我不想让蕾咪的笑容蒙尘，所以我表示肯定。

「嗯、嗯！一定变得了呐！变得像库蕾雅一样，然后，过着幸福的每一天──」

「不对，不是喔。不是这样子的。」

蕾咪一边摇头一边说道。

过于清纯，过于虚幻……过于尊贵地诉说自己的梦想。

「我想变得像是库蕾雅大人那样，然后帮助住在这里的人们。因为大家总是露出很难受的表情……总是很可怜的样子。」

「是吗？蕾咪很温柔呢。」

我感到自豪。

妹妹即使身在浊黑暗暗般的世界，仍未失去纯白心灵，让我打从心底感到骄傲。

只要是为了蕾咪，不论什么事我都做得到，不管自己怎么受伤都不在乎。

即使以人类之姿堕落至最深处也没关系。

「好了，差不多该睡了。」

「嗯，晚安，哥哥。」

我们在路边躺下，互相依偎入眠，每天都用彼此的体温取暖以免被冻死。不过，再过一阵子就好，马上就要到了。这种最底层的生活也立刻就要结束了。

我会与蕾咪一起爬上去。

──我曾是这样心想的。

──我曾是这样希望的。

──不过，这个世界，并不允许我们得到幸福。

工作结束后我回到蕾咪身边。

贫民窟很危险，所以我不在时会让妹妹藏身在废墟中。

那儿有我们才知道的密室，妹妹只要待在里面就绝对是安全的，我不在时没有任何人能加害蕾咪，所以──

这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我是这样想的。

「呜……！」

脚底传来噗滋声。我踩到了某种东西，但意识却没移向那边。

眼前那片如同恶梦般的现实抓住我的心不肯放开。

「蕾，咪……？」

乍看之下连她是不是自己的妹妹我都不晓得。

蕾咪就是被折磨成这样，蕾咪就是被弄坏到了这种田地。

全身被剥个精光，上面浮现无数瘀青，手脚惨遭折弯……

浑身都被精液还有小便弄脏了。

「哥，哥……」

「呜……！蕾咪！」

一息尚存，虽然呼吸细微到随时会消失似的，但妹妹确实还活着。

我冲到蕾咪身边，背起变得破烂不堪的躯体。

「我会救你的……！哥哥，绝对会，救你的……！」

我心无旁骛地奔跑着。

「拜托！妹妹！请救救蕾咪！」

我用像是要吐血的心情奔跑着。

「拜托了……！求你们了……！这样下去妹妹……！蕾咪会……！」

我一边品尝着像是全身被撕裂的感觉，一边奔跑。

「帮帮她啊……！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啊……！」

我奔跑着，一边背着妹妹的身体一边奔跑着。我找寻诊所，一看到就立刻冲进去。

每次传来的回答都一样。

「滚出去。」

就算我拼命恳求，还是被警卫那群家伙用蛮力扔出门……

不只是我，连妹妹坏掉的身体都被重摔在地面上。

「蕾咪……！啊啊，蕾咪……！」

至今我仍记得路上行人的眼神。

那不是望向人类的目光，而是看到肮脏破铜烂铁的眼神。

「骗人的……！这种事……！一定是，骗人的……！」

妹妹并未得到「青眼病」，只要有人抓住我们的手，妹妹就能得救。就只要让妹妹躺在床上，治好她的伤势，再打个点滴就行了。

明明只要这样做，妹妹就用不着死掉地说。

「呜……呜呜……！」

双腿迎来极限，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我倒了下去，连同蕾咪一起。

妹妹，已不再呼吸。

没留下半句遗言，在不知不觉间从这世上消失了。

「……………………蕾咪。」

我哭了，在变成冰冷肉块的妹妹面前不断哭泣。

然而，泪水在不知不觉间干枯，只剩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答案立刻出现。

是这些家伙，把我们当成路边狗大便般对待的这些家伙。

这些家伙杀了蕾咪。

绝望与哀戚登时消失──激烈憎恶支配心灵。

我站起身躯，双腿有如被撕裂般疼痛，不过怎样都无所谓了。

只要能杀掉这些家伙，会怎样都没差了。

而且，我将自身存在全部转变为杀意，一视同仁毫无差别地──

展开袭击，就在我要这样做时。

「住手呐，少年。」

我反射性地动了。

我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飞扑而上。没有任何动作是在意识下做出来的，一切都是冲动而为，全部是自动进行的……所有攻击都很弱小。

不管是踢是打或是用咬的，都无法在那家伙身上弄出半道伤口。

「……如果再早一点发现的话。」

我看到那家伙从眼中滑落一丝泪痕的瞬间。

直到此时，我总算认出那家伙的模样。

一头红发跟成熟美貌。

那家伙跟妹妹珍惜地拿着的插画一模一样。

第二代「救世」勇者──库蕾雅·雷多哈特单膝跪在蕾咪的尸身面前。

「──愿汝安息，永远得到救赎。」

她静静流泪，一边替蕾咪祈祷。看到那副身影，我──

「事到如今才出现干么啊！」

我被激烈情感支配，甚至强烈到轻易吹跑直到刚才都充满了胸口的杀意。

「到现在才……！事到如今才！就算你过来也没用了吧！」

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不会歧视我们，不会甩开我们的手。

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让我憎恨到无可复加的地步。

「为什么，会这样……」

问题再次来到我心中。

为何不幸会在这个节骨眼降临呢，我明天就十二岁了。可以成为冒险者，脱离这种垃圾堆般的地方。

为什么，这家伙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呢？

明明再早一点过来妹妹就能得救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应该已经干枯的泪水满溢而出。

我一边哭一边打库蕾雅巴掌。虽然她文风不动，我还是打了下去。

我非打不可。

「这样就行了，因为我迟了一步才会变成这样。一切都是我的错。」

然后，库蕾雅抱起蕾咪的身躯，就算会弄脏自己的衣服她也不在乎。

「我要吊祭这孩子，跟我来。」

我只能跟随。前往教堂，替蕾咪净身，聆听神父的圣句。

将尸身放进棺材，埋进公墓里的一个角落。

……我的脑袋一片清明，心中的憎恶与杀意并未消失，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哀戚已经凌驾在它们之上了。

因此，我在蕾咪之墓面前，向站在身旁的库蕾雅提出请求。

「杀了我吧。」

库蕾雅回答。

「我拒绝。」

我一边望着她吊挂在腰际的长剑，一边说道：

「既然如此，那这个借一下，我自行做个了断。」

库蕾雅直勾勾地凝视我的眼眸，一边用寄宿着坚毅意志的脸庞说道：

「不行，不准你死。」

黑色情感再次夺走内心的支配权。

「就算活下去也没用了……！蕾咪，是我的……！」

是我的，一切。失去了她，我也不再有任何理由留在世上了。

然而，即使如此，库蕾雅仍是。

「你有义务要活下去。她离开了，而你留下了，所以你必须继承她没能做到的事，被遗留下来的人必须达成这个义务才行。」

她不由分说、粗鲁地乱摸我的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与库蕾雅的生活开始了。

我被迫进行冒险者登录，每天每天都被课以严格的训练。

完全没时间悲叹妹妹的死。

不过，在偶然的瞬间，只要那家伙一不在，我就会试图把小刀插进自己的喉咙里……然而库蕾雅每次都会平空出现，制止我试图自杀的手。

而且每次都会紧紧抱住我的身体，一边这样说。

「……别输掉呐。」

不论尝试几次都是白费功夫，那家伙不让我死。

那家伙只是紧紧拥抱着我……她的活法令我着迷。

在迷宫里，在村中，在街上，在平原上，在雪原上，在热带里，在荒野中。

库蕾雅·雷多哈特只是一股脑地拯救着。

不论善恶，只是不断地拯救着。

其背影就是蕾咪曾经憧憬过的存在。

这个人确实就在妹妹视为目标的场所上，就是因为这样吗？

在不知不觉间，我也变得会去追寻库蕾雅的背影了。

在这样的过程中，对死亡的渴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有了梦想。

「师父，我要成为勇者。」

「不过，我不打算变成你那种勇者。」

「我要利用勇者的名声跟立场笼络教会，然后……成为执政者。」

「要从内而外地改变这个世界。」

「为了实现自由与平等的理念，为了创造没有人会悲伤的世界。」

这曾是蕾咪向我诉说的梦想。

妹妹的梦想变成了我的梦想。

是过于幼稚，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然而，不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会走在这条道路上。

然后──我遇见了跟我共享梦想的男人。

「是要站在人类这边，还是要做为『魔物』活下去，二选一吧，无名尸人（nameless）。」

「就算不被接纳，我也想……活在人类之中。」

师父捡了一个奇怪的尸人回来。

师父将他交给我照顾时，老实说我觉得很烦，不过──

「有人面临困难，就会忍不住伸出援手……你也跟师父一样呐。」

随着对尸人的理解，我渐渐将那家伙视为同伴看待了。

「没名字的话，我替你取一个吧。就当作你成为队伍一员的祝贺呐。」

雷昂·克罗斯哈特，取了这个名字的尸人在不知不觉间──

变成我不可或缺的存在。

「……师父，好奇怪呐。我居然会把没血缘关系的家伙当成家人看待。」

「如果这是疯狂之举，那我也变成怪女人的同伴了。」

我变得会把那家伙当成弟弟看待了。

明明身躯大而无当，一点都不可爱地说。

我开始觉得是死掉的蕾咪回到我身边了。

「……我总是在拖累你呐。」

「……这种事别在意啦，大哥守护弟弟的背部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这次一定要──我下定决心。

这次一次要守护住，绝对不让他死掉。

我要守护这家伙，做到我没能成功替蕾咪做到的事。

只要是为了这家伙，什么事我都做得到。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们的羁绊都是不灭的。

「──差不多就是这样唷，我的人生。」

在空荡荡的宽敞宅邸内一个房间里。

我的酒席闲聊告一段落。

听完这些话后，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伙伴──雷昂只说了一句话。

「是吗？」

没有同情也不是怜悯，就只是接受。

全盘接纳了我的一切。

「你果然是最棒的伙伴呐，说真的。」

我露出微笑，那家伙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然而那张面孔下面却有着真实面貌。

没错，有着像是在夸耀胜利般的笑意。

「对了，莱那。这次比酒量也可以算是我赢吧？」

我恐怕变得跟煮熟的章鱼一样了吧。他先是望向我的脸色，接着环视四周。那儿散落着大量空酒瓮，变得乱七八糟的杂乱不堪。

「差不多该死心了如何？」

「啥啊～！？我还～行的说～！？」

为了展现毅力，我又重新倒了一杯酒，接着打算一仰而尽──在那个瞬间，极限来临了。

「呜恶恶恶恶恶恶恶恶恶……」

看着大大呕吐着的我，那家伙含了一口酒后一派悠然地编织话语。

「呼……剑或是格斗虽然赢不了，比赛喝酒却能辗压你，心情真是舒畅。」

「……说这种话不觉得很悲哀？」

「不，完全不会。不如说爽快得很。」

胜利的美酒一定很好喝吧。

一仰而尽后，那家伙甚至还哼起歌。

「你真是最棒的伙伴呐，大混球。」

先前做为友爱证明编织而出的这句台词，在这回成了讽刺。

在酒酣耳热之际。

一道脚步声接近这边。

「……师父，辛苦了。」

「似乎是收工结束了呢？」

开门之人是我们的师父兼母亲──库蕾雅·雷多哈特。

她打算立刻回应我们的话语──

「啊！」

看到地板上散乱着酒瓮的瞬间。

「这、这这这、这是啥情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简直像是迎接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尖叫。

「啊～，抱歉呢，没找师父一起，不过也用不着叫成这样──」

「不是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们喝光的那个是酿到一半的红酒耶！就这样顺利酿造下去，一定会成为史上留名的逸品说！你们却把这些酒，像这样……！」

「哎呀～，搞砸了呐，伙伴。」

「……喂等等，打算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吗？约喝酒的人可是你吧？」

「啊啊是呐，不过你喝的瓮数压倒性地多吧？既然如此就全是你的错。」

「这啥理论？你从以前就是这样──」

「两人都同罪！你们这两个笨弟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都挨了拳头，一起感情融洽地被说教，正是一如往常的感觉──然而。

「那么，骂也骂爽了，接下来就进入正题吧。」

师父的氛围变了，这种认真的感觉无疑就是──

「又～有麻烦的工作要委托了？」

「……教会那群家伙是不是误以为我们是跑腿仔？」

我跟伙伴如此表示后，师父一边耸肩一边继续说道：

「夜行杀，这个名字你们两人都晓得吧？」

「不如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

「是名人呐。还活着的话，我想跟对方见面要签名呢。」

我的回应让师父一边叹气一边这样说。

「很遗憾，收下的不是签名而是性命吧。」

「……唉，看这种口气，该不会──」

「嗯、嗯，这次的任务就是狩猎夜行杀。」

「呜哇，真的假的啊。」

就在我因为工作过于出乎意料而大感吃惊之际。

「……夜行杀是骗过官府目光将近七十年的智慧型罪犯，不是我们能够应付得来的对手吧。话又说回来，我们是『魔物』专家而不是杀手。」

「是呢，如果对方是人类的话，我也会当场拒绝唷。」

师父如此述说，说出长年成谜的杀人魔真面目。

「最近总算是真相大白了……那家伙不是人类。雷昂，跟你一样是红眼『魔物』。」

「……原来如此，那么或许我的力量会派上用场呢。」

「嗯、嗯，你拥有能够看到『魔物』过去的力量。只要使用它，或许就能追踪它。」

师父把桌上摊开地图给我们看，那是这座圣都优格斯兰多的地图。

「不久前那家伙似乎在七号街这里兴风作浪，现场有凄惨的遗体，附近还有用被害者鲜血撰写的诗篇，现场至今依然维持原状。」

「既然如此，就立刻动身吧。」

我点头同意伙伴的话语，站起身躯。

「传说中的杀人魔，足以当我的对手呐。」

雷昂也撑起身躯，堂堂正正地做出宣言。

「刚好我想确认一下新招的状况，夜行杀的首级就由我收下了。」

不能只让你耍帅唷──那家伙的意志让我露出微笑。

「那么，就分个胜负看谁能狩猎它吧。输家要请吃贝尔米特的顶级牛排唷伙伴。」

我们互相碰拳，师父感到无奈地耸耸肩。

「不要大意地上吧。」

真的一切都一如往常，没对其中之事感到任何疑惑。

到头来这件事也只不过是滚到我们面前的一颗小石头罢了。

只要一脚踢飞就结束了，我是这样想的。

──直到与那家伙对峙前。

第一卷 同类相食的勇者 【EPISODE IV】然后尸人决定终结一切

──我作了梦。

──是相当天真、惹人怜爱又尊贵的梦。

──所以我差点被自身愚蠢吞噬，走上错误的道路。

──不能忘记使命，不能忘记悲哀，不能忘记罪孽。

──不能违反约定。

──所以，已经结束了。

──幸福的梦，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喔，雷昂·克罗斯哈特。

──结束了喔，爱莉丝·坎贝尔。

意识恢复的同时，雷昂睁开眼皮……看到自宅的天花板。

如今，他处于躺在床铺上的状态。

「师父！」

雷昂望向一旁，她正抚胸松了一口气。

明明自己应该打从心底爱着这样的弟子，爱着这样的爱莉丝才对。

如今这女孩的身影，看在眼中却是完全不同的某物。

「报告吧，雷昂。」

艾蜜丽亚站在房间角落，看起来很焦躁，尸人只对这样的她说了一句话。

「莱那回来了。」

在那瞬间，艾蜜丽亚露出的表情，以及寄宿在上面的情感。

是用千言万语都难以彻底表现出来的激情。

「……是吗？是吗？」

抱持的希望已经溃散，因此艾蜜丽亚露出空洞的眼神。

「明天来工作室一趟呐，我替你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有如拖着摇摇晃晃的身躯般离开房间。

接着──

「师父。」

「告诉我吧」，爱莉丝用眼神如此催促。

事已至此，已经无法隐瞒下去了。

接下来自己将放弃身为师父的义务。

既然如此，至少也要负起责任好好解释，让她能够接受一切才行，雷昂如此心想。

因此他……公开了秘密，告知弟子自己打算带进坟墓里的真相。

「这座圣都发生的圣灵祭惨剧，世人都认为是我引发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揭开那个序幕的是……名为夜行杀的杀人魔。」

听到雷昂这番发言后，爱莉丝脑中瞬间浮现过去的画面。

初次见到艾蜜丽亚的那一天，记得她说了这种话。

「单纯的战斗能力当然很高，能将人类变成『魔物』的能力真的很棘手。」

回想的同时，爱莉丝低喃。

「该不会……莱因哈特先生他……！」

雷昂点头表示同意，其拳头紧紧握住。

「我们把那家伙逼到走投无路，然后……讨伐了它。但相对地，那家伙也把莱那……」

记忆断断续续地复苏。

师兄冲向敌方，夜行杀倒卧在地，然后──

「应该救他才对……！只要我能抛弃这条性命……！」

然而因为自己胆怯，就因为自己是胆小鬼。

因为自己是爱撒娇的师弟（小孩）。

「我，因为爱惜自己的身体，对莱那……！对好友见死不救了……！」

尸人在哭，没有流泪地哭泣着。

「那一天……如果我做得正确……莱那就不会沦落成『魔物』……！吾师也不会丧命了……！」

在那件惨剧中发生了什么事件呢？

详细的细节果然还是不明瞭，然而……爱莉丝却觉得没必要进一步说明了。

她打从心底不愿挖开师父的旧伤。

（想疗愈……这个人的心……）

（不过……该怎么做呢……？这个人的心一定已经……）

爱莉丝感到苦恼，雷昂在她一旁滔滔不绝地继续述说。

「人沦落为『魔物』的同时，会唤起人生中最强烈的情感，以及最昏暗的记忆，就此决定身为『魔物』的行动准则。莱那的那个准则就是……憎恨。」

镇民对妹妹见死不救所感到的憎恨，还有──

「对我的那种情感一定比任何事物都还要强烈吧。明哲保身背叛信赖，他不可能不恨这样的我。」

爱莉丝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的好友（莱因哈特）不可能抱持这种过分的想法──就算用自以为是的语气如此说道，他的心也不会因此而改变，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两人的始末，以及引发的惨剧，全部都是我的责任。我从大家心中夺走了希望，愚昧的情绪糟蹋了一切，所以……」

必须受罚才行，必须让自己沐浴在从天而降的所有泥巴之中才行。

因此雷昂散布了谎言，说那场惨剧是自己引起的，说那两人是自己杀掉的。这是对罪行的处罚……是雷昂的心愿。

「我要守护那家伙的名誉。为此而生，为此而亡。而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莱因哈特一定会在最近袭击圣都吧。

卡尔那村与同类相食村的事件，无疑只是他顺便预演而已。

「下次见面时，我会替自身罪孽算个总帐。我无论如何都得拯救那家伙，拯救莱因哈特才行。我无意违背当时做的约定。」

如果是为了那个目的，无论是何物都要舍弃。红眸秘藏着这种觉悟，令爱莉丝感到绝望。

眼神不同了，那里面一定已经没有半点她所带来的光辉了。

只是充满了笔墨难以形容的、对自身的断罪愿望（愤怒）。

「………………把事情交给别人处理嘛。」

爱莉丝开了口，即使明白自身的言行是白费功夫。

「对上那种东西是赢不了的，只会死掉的不是吗？那种事，没有，意义喔。比起白白送死，不如跟我，一起……！」

爱莉丝心里明白，不论说出多少爱情呓语，这个男人都绝不会回头。

「我非去不可，我必须阻止那家伙。」

男人只看着前方，如今他只看着前方迈着步伐。

朝前方的破灭结局心甘情愿地前进着。

「只着眼于打倒那家伙这一点来看的话，原来如此，的确正如你所言吧。我根本没必要出场。然而……我的目的并非讨伐，而是救赎。」

啊啊，我明白的。所以这个男人，不会停步。所以这个男人，无法停步。

「『魔物』就算死亡，也不会从过去的束缚中得到解脱。总有一天它们会复活，重复犯下罪行。只有我可以阻止这件事，能斩断这种永恒连锁、让它们安息的人只有我。」

我明白的，这种事我已经晓得了。拯救家人（莱因哈特）就是他的宿命。

「不过，做出……！做出这种事的话，你会……！」

如果雷昂也跟其他「魔物」们一样能复活的话，爱莉丝就不会出言制止。然而……他只要死一次就会结束。

只要死一次，其存在就会永远消失。

「……请住手，请不要去。」

爱莉丝如此说道，即使已经可以预见结果。

「请不要丢下我，请不要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弟子颤抖唇瓣恳求，面对这副模样，雷昂却是看都不看一眼。

在脑海里，在视网膜上，尸人的视野中只牢牢地烙印着师兄的身影。

「……你在哭呢，爱莉丝。你也在心中哭泣着。一边大叫杀了我，一边一直等待着我。」

在大树下重逢的那一刻，雷昂确实看到了那个事物。

莱因哈特堕入魔道，让心灵失控。即使如此，其内侧却仍然残留着光辉。

憎恨、破坏、试图凌辱一切，另一方面却也──

「那家伙希望有人阻止他。希望我，希望他唯一的家人（family）阻止他。」

怎么能再次背叛他呢。

这次一定要拯救他，即使要用自己的生命交换。

「…………」

爱莉丝默默无语，一动也不动。她贯彻着站姿，只是望着雷昂。

然而，并没有什么东西出现变化。

不久后，爱莉丝什么也没说地离开房间──

◇◆◇

数天后，爱莉丝独自前往那边。

武器贩卖店安·布雷卡普尔。

她大步走过随意摆放着武具的店内，打开深处的门扉踏进工作室内。

像是铁锈的恶臭登时窜进鼻腔，这是鲜血残留的气味。直到刚才为止师父究竟遭受了何种对待？骇人气味令人联想到这种事情。

漂散着这种臭味的工作室中央，艾蜜丽亚就瘫坐在那边。

她身边散落着酒瓶……现在正好要开第二十瓶。

「人家酒量很好，至今为止连一次都没醉过。不论怎么灌酒，酒都不肯吞噬我呢。」

艾蜜丽亚露出傻笑，一边将看起来有些忧愁的表情转向爱莉丝，一边做出提问。

「……那么？你来这里干么？」

「不用说你也知道吧？」

艾蜜丽亚在这边冷哼一声，应该说是刻意的吗？她提出了别的话题。

「是不久前的事呐，教会认定莱那是『魔王』唷。」

「……『魔王』？」

「嗯、嗯，个体经判断威胁度远超特级，就会被分类到那边呐。那家伙也变成了不得了的怪物呢。」

接着她淡淡地用言语编织出事实。

「那家伙的目的是破坏圣都，这一点不会有误。教会为因应这个事态，拟定了应战『魔王』时的具体作战计画，其中当然也有雷昂的名字。意思就是被当成道具用到报销的瞬间终于到来了呢。」

艾蜜丽亚的眼眸诉说着她的内心。

──干脆死了这条心如何？不论怎么挣扎，那家伙的宿命都唯有一死唷。

面对这样的意志表现，爱莉丝从正面反驳。

「还有希望的，艾蜜丽亚小姐。你跟教会高层有联系，请利用那些人脉说服大家。就算无法说服所有人，只要能说服半数──」

「不可能的，差不多也该接受现实了。」

深绿色眼瞳里充满万念俱灰的情感，就像在诉说她的这四年似的。

艾蜜丽亚一定四处奔走过了吧。为了帮助他，为了改变结局。

然而，这一切都以失败告终……就连看起来是最后一丝希望的再生果实都有如海市蜃楼般消失了。

其结果，就是这个。放弃、抛弃一切的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映照自身的镜子似的。

然而，就是因为这样，爱莉丝否定了艾蜜丽亚的现在。

「……对你而言，师父就是这种程度的存在吗？就算有将近十年的交情，还是要说这种话吗？跟他在一起这么久的人一定只有你吧？比库蕾雅大人还有莱因哈特先生还要更久，这一路上你一直陪伴在师父身边。」

停不下来，从心中溢出的情感化为言语满溢而出。

「为什么要放弃呢？为什么有办法放弃呢？甚至不惜暗示自己，说这只是金钱往来的关系。如果你一直是同伴的话，师父他──」

「住嘴，小姑娘。」

艾蜜丽亚深绿色的眼瞳。

寄宿着灼热情感，一边瞪视对面的少女。

「你是说只要人家一直是同伴，雷昂就会放弃约定？……哈，真荒谬！这种未来是不可能的，那家伙跟其他『魔物』一样，受到过去束缚而不能动弹。所以……人家这种货色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艾蜜丽亚的视线表达出她的心情。

「你懂什么。」

「懂我的什么。」

「懂我们的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少多嘴喔。」

「已经轮不到你上场了。」

面对这种意志，爱莉丝开口试图抵抗到底，不过就在她编织话语前──

「话说回来，你无权阻止那家伙喔。」

艾蜜丽亚口中释出一大串话语，对爱莉丝而言就像挖开旧伤并且在上面抹盐似的。

「知道雷昂是能够完全杀掉『魔物』的存在时，你表现出来的亢奋感……不只是对救世主的敬爱，对吧？」

艾蜜丽亚有如看透一切似地继续说道。

「我调查了你的经历喔。母亲变成『魔物』，然后被她袭击，在这个紧要关头，雷昂杀掉母亲救了你。那时你感受到的一定不只是悲哀啦、愤怒啦这一类的情绪。内心也秘藏着一抹不安。母亲总有一天会复活再次犯罪的不是吗？心中确实有着这种不安。」

爱莉丝什么都没回答，颤抖的肩膀说明了一切。

「知道雷昂的特异性时，你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安心感。虽然想在母亲还是人类时把她杀掉，却没能实现这件事。母亲变成『魔物』后的命运令你悲叹。不过得知母亲其实托雷昂的福得以安眠时，你感受到了强烈的安心感……那么，我想说什么你已经明白了吧？」

爱莉丝咬紧牙根，什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能这样做。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理解雷昂的心情才对。在这个前提下……你还要那家伙住手吗？自己得到了安心感，却不准那家伙收下它？」

简直像是要给予致命一击般，艾蜜丽亚撂下后续的话语。

「任性妄为也要有个限度吧，爱莉丝·坎贝尔。」

什么都无法回应。爱莉丝无法对对手的话语做出任何反击。

「呆呆站在那边会妨碍我工作就是了。不过嘛，也行呐，你要一直待在那也可以。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一起喝呢，小姐？」

笑意回到艾蜜丽亚脸上，那是放弃一切、极为悲伤的笑容。

这样的她就在眼前──爱莉丝只能呆呆伫立在原地。

◇◆◇

位于圣都南端的大广场上，今天也洋溢着人们的笑容。

许多街头艺人在路上表演，让观众看得入迷。在这些表演中，他不断使出的无数奇幻魔术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观众大声欢呼。用小丑面具掩去面容的他看着这副模样，一边用适合面具的口气说道：

「好，谢谢～谢谢～。这边戏法要暂时告一个段落～。啊，不用打赏了，我并不是想要钱才做这个的。」

他轻描淡写地接受在周围来回飞舞的盛大赞美，一边行了个礼。

「哎呀，你真的很厉害呢。」

「最后的表演到底是怎么变的？」

「没有藏梗也没有机关～，全～部都是真～的。」

他咯咯咯地大笑，然后把手放到掩去真容的面具上。

「那么那么，虽然还有点早，不过就休息到这边吧。第二部要开始开始了～♪」

他拿下小丑面具，在那个瞬间，许多民众都瞠目结舌地张大嘴巴。

并不只是因为露出来的素颜绝美如斯，那副风貌简直是──

「你、你跟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耶！」

每个人都在脑海里浮现一名男子，数年前死在这座城市里的那个男子。

「哈哈，才不是长得一模一样咧。」

他咧嘴一笑，堂堂正正地报上姓名。

「我是莱因哈特，莱因哈特·克罗斯莱。」

笑的人……一个都没有。要断定这是恶劣玩笑的话，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白银长发闪闪动人，美貌就像是天使似的，还有压倒性的存在感。

这正是昔日所见的、希望的象征。

「真、真的假的啊……！」

「果然，还活着……！」

民众相信了他的话语，毫无抗抵地令人吃惊。

大家就是如此难以接受吧，希望象征在黑暗中溶解消失的现实。因此每个人都对眼前这个好消息深信不疑。

「之前究竟是去哪里了呢！？」

「哎呀，那件事让我受了伤，拼了命才治好的呢～」

「既然回来就表示……要从那家伙手中夺回吧！？」

「嗯、嗯？夺回？」

「夺回称号啊！『救世』的称号！那个应该是要由你来继承的才对吧！那个叛徒。肮脏的尸人从你手中抢走它了！」

「……肮脏的尸人，吗？」

民众很亢奋，没人有所察觉。

没人发现他微笑的美貌上寄宿着危险色彩。

「嗯，决定了。第一个人就选你吧。」

被手指比到后，男人只是莫名其妙地歪头露出困惑表情。

包括这样的他在内，天使（莱因哈特）对所有人张开双臂，就像展开翅膀似的。

「我回来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呐，就是要从这个地狱般的世界里拯救大家。」

民众群情激动，每个人都打从心底欢迎英雄回归，欢迎希望再临。

如此光景就在眼前，他让天使美貌闪耀出光辉，撂下后续话语。

「今天，住在圣都的人都会得到救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所有人都眼神闪闪发亮，期待他夺回并且继承称号。

他对这样的民众，对这样的愚者们发出嗤笑。

一边嗤笑，一边宣布。

「正确答案是──全部杀光。」

刹那之间，方才还被他指着的男性，左半边的头部被轰飞了。

砰咚声响起，男性倒向地面，裸露而出的脑室溢出脑髓液。

然而，男性立刻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缓缓站起。

是新的表演──事到如今民众还这样解释，莱因哈特朝这样的他们发出冷笑。有如回应这个笑声似的……沦为尸人的男人咬断了附近的女人的喉咙。

「唉？」

血花如同喷水池般朝天空高高地飞舞。

蓝天混杂着赤红，没多久就弄脏了群众的脸庞，在那个瞬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趋近于脊髓反射的动作。所有人都判断现在的状况有生命危机吗？刚才的亢奋感不晓得飞去哪里了，所有人都一脸苍白地跃动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逃吧逃吧！你们就是传令兵！在街上吵闹吧！说你们的希望！光辉的莱因哈特！为了杀你们而回来了呐！」

就这样，演员站上舞台──

第二场惨剧在人们的动乱下迎接开幕时刻。

◇◆◇

在安·布雷卡普尔的工作室里，在飘散着铁锈恶臭的空间中，艾蜜丽亚喃喃低语。

「……一切都结束了呢。」

「……嗯嗯。正是因为如此，任何行径都能云淡风轻地去实行。」

一名尸人横躺在床上，其腹腔从左右两边被切开──

如今，最后的加工正借由艾蜜丽亚之手进行着。

「也有代替品就是了。」

「不，这样就行。不跨越最后一条线，连跟那家伙战斗五分钟都不可得吧。」

就这样，最后的加工完成，雷昂被剖开的腹腔堵上的那个瞬间。

「……使者似乎来了呢。」

一只猫头鹰从开放式天花板那边造访，停在工作桌的桌缘。

它将无机质的眼瞳望向雷昂等人，一边张开鸟喙。

「确认天使出现，立刻前往。目标所在地是──」

是说人话的猫头鹰，艾蜜丽亚说得对，它正是使者。

正是死亡使者。

「…………」

爱莉丝什么都做不到，状况在她面前肃穆地推进着。

「果然来不及事先疏散平民吗？」

艾蜜丽亚耸耸肩如此叹息。

莱因哈特造成的惨剧恐怕才刚开幕没多久。

然而，即使如此，混乱已在大街上渐渐扩散开来。

「……我得走了。」

耳中听闻从远方传来的无数悲鸣，雷昂撑起身躯。

圣都居民一人又一人地丧命，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杀死他们的人不是莱因哈特，而是这个丑陋的尸人。就算只有一人也好，得尽可能地减少牺牲者才行，然后……

一肩扛起师兄的罪孽，一边堕入地狱吧。

「伪装用的故事准备好了吧？」

「嗯、嗯，不用担心之后的事。」

最后的希望得到实现，雷昂松了一口气。

这次的惨剧不是莱因哈特一手造成，而是跟四年前那起事件一样，在纪录上是由尸人引起的。雷昂会遗臭万年，相对的莱因哈特则是会流芳百世。这正是理想的剧本。

世界已经为了变成这样而运作中。

目睹这一切后……爱莉丝·坎贝尔开了口。

「请等一下。」

雷昂爬下作业用的床台，准备前往现场时，在他身后。

爱莉丝把自己的意志放上话语，准备编织出语言。

然而，就像不准她这样做似的。

「这件事情结束后，你应该会成为『救世』称号跟圣剑的继承者。只要成为勇者，你就真的能遇见很多人吧。然后，你会找到的，找到新的栖身场所。」

啥？爱莉丝口中漏出傻气声音。

在那之后，她立刻打算吼出反驳话语。

然而在那之前。

「我曾认为自己有义务让你幸福，不过到头来那只是借口罢了。我利用你的存在，把你当成拯救自己的借口，并不是真心希望你能幸福。这样的我，没资格站在你身边……所以，爱莉丝。」

直到此时，雷昂才初次回过头。

然而。

那对红眸里没有慈悲，也没有温柔跟怜惜……甚至连曾经怀有的爱意都没了。

雷昂舍弃了它们。

有的只有，约定。

非拯救师兄不可，只有这个约定驱使着尸人的身体。

正因如此，他──

「让我们的故事结束吧。」

莱因哈特说过，说要舍弃一切，说只有这样才能实现约定。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做吧。

要得到力量，就得失去些什么。如果这就是愚昧尸人的宿命……

那就舍弃一切吧。

「这种事──」

谁会认同啊──爱莉丝是想要这样说吧，然而在那之前，艾蜜丽亚就绕到她身后朝后颈释出一记手刀。

「呜……」

爱莉丝发出小小的苦闷叫声，尸人撑住她倒下去的身躯。

一边流露自身的悲哀。

「……原谅我吧，爱莉丝。我是懦夫，是可悲的胆小鬼，不论怎么挣扎都没办法变得像你那样。我绝对没有感到恐惧时足以支撑心灵的强大勇气。」

没有勇气的尸人追求的是，自暴自弃的力量。

每次自暴自弃，心灵都会确实地损耗着，最终连对生命的执着都会舍弃──他是这样思考的。

而如今。

失去了比任何事物都还要珍惜的那个事物后。

不想死的恐惧心，渐渐变成想要死去的愿望。

雷昂一边体会这件事，一边编织话语。

编织出要给弟子的最后一句话。

「变得幸福吧，连同我这个愚昧尸人的份一起。」

师父单方面地说着，弟子单方面地听着，这种会话。

就是师徒最后的交流。

接着，爱莉丝闭上眼皮，随即──

雷昂抱着她，将她放上床台后，从腰际卸下圣剑。

「从今天起这个就是你的东西了。如果是你，一定能成为配得上圣剑的勇者吧。」

雷昂轻抚她的白发，下定决心这是最后一次。

「……我身上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不过，就是因为如此。」

才能得到必备之物──雷昂一边如此确信……

一边望向艾蜜丽亚。

「干么啊，快点──」

「至今为止真的很抱歉。」

尸人低下头，一边如此说道。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因为再也没机会交谈了。

雷昂吐出非说不可的所有话语。

「直到最后我还是无法回应你的情感，然而却强迫你奉陪到这个地步。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面对低垂着头的尸人，她──

「……快点去死吧，臭尸人。」

把背转向他后如此说道。

雷昂也一边背对她一边说道：

「谢谢你，艾蜜丽亚。」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轻响。在那瞬间，雷昂右手倏地一震……

然而，他并未停下脚步。

离开店里，走进喧闹声中。

民众如同浊流般来回流窜，尸人一边推开他们的肩膀一边前行。

为了实现约定。

为了结束一切。

「……莱那。」

四年前的惨剧成为回忆，浮现在脑海中。

尸人的时间，如今正变回过去的时光。

「这次我一定会……」

一边品尝当时感受的后悔，一边品尝当时感受的愤怒。

雷昂迈步而行，即使知道等在前方的是自己的末路也一样。

──连一次都没回头望向后方。

第一卷 同类相食的勇者 【回忆II】尸人之罪与梦的终结

──有人揶揄我是难看的小角色。

──有人笑我是碍手碍脚的累赘。

──即使如此我还是能老老实实地不断前进，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什么才想追上去，挺起胸膛与他们并肩而行的呢？

──因为他们说相信我。

──因为我发过誓要守护他们。

──然而。

──雷昂·克罗斯哈特。

──为何你却。

──为何我却。

夜行杀，这个名号为众人所知已经是七十年以上的事情了。

即使包含已经持续将近二千年的旧时代在内，被害者数量也是史上最多。

而且他只在夜间犯案，又会在现场留下用鲜血书写的诗篇，是因为以犯罪为乐的风格很受作家欢迎吗？以那家伙为题材的作品可说是不计其数。

长期以来身分不明，隐藏在神秘面纱下的连续杀人魔。

其真面目就是拥有红眼的「魔物」。

种族是吸血人，拥有的力量是压倒性的身体能力，以及超乎常轨的再生力。

……如果是普通吸血人的话，就只有这两个能力。

威胁认定等级虽有个体差异，却没发现过超越二级的吸血人。

然而那家伙，夜行杀却是常识之外的存在。

那家伙拥有其他个体所没有的两个特异能力。

一个是变貌。那家伙拥有将人类变成「魔物」，并且进行操控的力量。

而且这个能力没有上限，惨遭变异者杀害之人也会变成「魔物」。

因此──如今地狱正在圣都内侧不断扩张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四面八方来回飞舞的悲鸣与叫声中，混杂着师父（库蕾雅）的吆喝声。

过度庞大的数量，以及变成「魔物」的民众的压力让她处于下风。

她身为最完美又最棒的勇者，如今却落于下风，光是自卫就得费尽全力。

另一方面，我跟莱那则是──

两人肩并肩与那家伙对阵中。

「──啊啊，真讨厌呐。我明明只是在观察的说。」

有如歌咏般织出的声音，是足以令耳闻之人意乱神迷的美声。

那家伙光是站着，就会让那边变得像是另一个世界般华美。

美丽。

这个字汇就足以形容那家伙的外表。

头发很美丽，肌肤很美丽，嘴唇很美丽，五官本身很美丽。

就连举止跟绅士服的穿着都是，构成那家伙的一切都美丽过头了。

然而在此同时……那个美丽也联系着骇人感觉。

夜行杀。

那家伙依旧不改优雅站姿，打开拿在右手中的厚重笔记本。

「观看人类的生死，编写出好诗篇，我的存在意义仅此而已。只是为此而生的流浪诗人呐。对这种人如此使用暴力，你们不会很过分吗？」

连漏出的叹息看起来都带有美丽色彩。

我一边瞪视这样的杀人魔，一边朝站在旁边的师兄丢出话语。

「听好了，莱那。不能看那家伙的眼睛喔，那是邪眼之类的东西。」

夜行杀拥有的固有力量，其第二项就是邪眼。

「只要看到心灵就会被吞噬，发狂到最后走向死亡。视线要一直放在那家伙脚边，听到没？」

「都说懂了～……不过伙伴啊，对你行不通吧？」

在开始战斗前，我就跟那家伙的邪眼四目相接了。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在那个时间点上就已经是必死无疑了。然而理论虽然不明，我的身躯仍是抵消了邪眼的效力。

只不过……似乎并不是完全把影响无效化就是了。

「打从刚才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在侵蚀身体。虽然没有直接造成影响……不过演变成长期战的话，就不晓得发展成怎样的问题了。」

「唔～……我对这个感到有～点介意呐，总之这次就──」

「嗯、嗯，这次应该以我为主力采取行动吧，所有事都交给我。」

「呀～！雷昂好帅气～！」

我们互相开着玩笑，这让那家伙露出不太开心的表情。

「看起来挺从容的呢？」

「这是当然的啰～，我们才不输给你这种三流角色呐。」

「喔……你也想着同样的事情吗？红眼同胞？」

「当然，只要我在莱那身边，就绝对不会败北。」

我如此回应后，那家伙不知为何用锐利眼神望向我。

「──我改变主意了，就把此时此刻变成你人生故事的分歧点吧。」

接着，他将视线移向旁边。

夜行杀凝视莱那……一边让嘴角露出笑容，简直像是要体现恶意似的。

「莱因哈特·克罗斯莱。你的变化让人不得不感叹呢，明明扭曲到那个地步，如今却确实地变得率直了。」

「……啥啊？你是在说什么？」

「哎呀，忘了吗？还是说没注意到呢？」

那家伙脸上贴着恶心笑容，说出了那件事。

莱那的过去，以及隐藏在里面的真实。

「你的妹妹……记得是叫蕾咪吧？她尸身旁边有掉着一张纸吧？」

莱那的肩膀登时一震。

是觉得那个反应很奇怪吗？夜行杀一边轻笑，一边堆叠话语。

「哎，也很正常啦，毕竟重要的妹妹被弄坏了，当然没办法注意到脚边啰。不过……你连一点点疑惑都没有吗？像是妹妹的遭遇实在过于凄惨，人类根本干不出这种事这样？」

骇人杀人魔让喉咙发出响声，咯咯咯地笑道。莱那小声且简短地询问那家伙。

「……是你干的吗？」

那个回答果然是。

「没有喔？我只是旁观而已呢。看着变成『魔物』的人们弄坏你妹妹的样子。」

那家伙是这样说的，你妹妹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呼唤哥哥的名字。

即使幼小蓓蕾惨遭侵犯，心身被弄坏，仍是不断呼喊着。

「哥哥救救我～这样。像这样悲叹的你妹，该怎么说呢，没错──」

真的很滑稽呢……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莱那紧握双剑的手充满激烈的力量，接着。

「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声吼叫，就像发飙的野兽似的。

「唔……！等等，莱那！」

那家伙冲向前方，就像要甩开制止声音般。

朝向夜行杀，朝向宿敌，朝向妹妹的仇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剑轨变得乱七八糟。

即使如此，莱那仍是不世出的天才。

虽然被负面情绪支配，失去了平时的行云流水，但战斗能力并未变差。

不如说那种粗野让敌人很难预判攻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攻势十分骇人。

看到那种跃动我有了确信，这才是莱那的精髓。

比起保持平静，用心驾驭习得的技能，靠本能行动还比较强。

我就如此断言吧，现在的莱那正行使着比平常还强一倍的力量。

……然而。

「舞动吧舞动吧，莱因哈特。更激烈地，更雄纠纠地跳舞，就像要把你的光辉刻进去似的。」

那家伙，夜行杀他。

完美地封住那个莱那。

「不可能……！」

会输。

师兄，好友，我的憧憬，我的骄傲。

会输给那个杀人魔。

「咕……！」

就算我想支援，也无法出手相助。

眼前的斗争处于另一个次元的领域，就算我这种货色参战，也只会成为累赘。

「可，恶……！」

自己的不中用让我咬紧牙根。明明宣布自己要做为主力而行动，却是这副鬼样子。

我只能祈祷，只能祈祷莱那胜利。

然而……

「露出破绽了呢，莱因哈特。」

夜行杀从右手伸出血色刀刃，刺向莱那的胸部。

「呜呜……！」

预感到最恶劣的未来，我的身躯倏地一震。

接着。

胜负分晓的时刻来临。

「──开～玩笑的啦。」

宰制胜负的人，并非夜行杀。

而是吾之师兄，也是好友的莱因哈特·克罗斯莱。

那家伙直至先前的怒气就像骗人似的……不，实际上就是在作戏吧。

以行云流水的身法闪过敌方的突刺。

「喝呀！」

用袈裟斩斩裂夜行杀的躯体。

「呜……」

杀人魔喀血倒向后方。

莱那一边用剑刃指向那家伙，一边滔滔不绝地织出话语。

「你这家伙说得没错喔。我啊，已经变率直了呐。」

托师父（母亲）跟小弟（好友）两人的福……

这样的一句话，以及投注其中的情感让我发出感叹的叹息。

就算只有一瞬间，我仍是怀疑了莱那会胜利，这样的自己令我羞愧。

那家伙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乱了心神，不会在他那种邪恶面前屈膝。

那家伙是照亮人心的光辉。

那道光辉绝对不会蒙尘。

「莱那……！你果然是我的……！」

与过去诀别，注视现在，企图创造美好的未来。

好友的这种身影，正是我的骄傲。

「让我结束这一切吧，夜行杀。」

要分胜负了。师兄的剑刃会在下个瞬间贯穿敌人的心脏，其身躯也会化为腐汁吧。

如此一来，这次的事件就解决了。

之后就扫荡失去统率者的「魔物」，完全结束掉一切──

「啊啊，是呢。要结束了，不过是你的一切，呐。」

──刹那间。

眼前发生过于异样的光景。

静止着，整个世界都完全停止了。

师兄举剑准备给予敌方致命一击，师父独自一人试图击溃大军。

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一动也不动。

连周遭那不绝于耳的悲鸣与破坏声响都停止了。

「这是……！？」

在静止的世界中，只有我……不，不对。

那家伙，夜行杀，他在此时喉头咯咯作响笑了。

「忘记了吗？你正受到我的能力影响着。」

这个状况是那家伙一手造成的吗？就在我如此理解的下个瞬间。

跌坐在地上的夜行杀撑起身躯……凝固自身血液，创造出一把红剑。

瞬间，我浑身战栗。

「呜！住手！」

「啊啊，我会住手的，如果你能牺牲自己的话呐。」

那家伙果然。

逼我做出究极的二选一。

「接下来我会缓缓刺进莱因哈特·克罗斯莱的胸口。想阻止的话，就用那边的枪射击我，如此一来就能解决一切。不过……相对的，我会夺走你的性命。子弹命中的同时，你的脑袋也会飞舞至空中吧。」

话刚说完，那家伙就按照他宣布的行动了。

红剑紧握手中，剑尖渐渐被吸进莱那的胸膛。

「呜……！你、你这家伙……！」

我举起枪，为了轰飞那家伙的脑浆。

然而。

「怎么了？扣下扳机啊，扣看看啊？这易如反掌吧？只要稍微动动指尖就行了。」

这个小动作就能解决一切。

──以自己的性命做交换。

如此心想后，我就──

「动不了，没有动。没错，这就是你的本质呐。」

剑刃渐渐沉入，莱那的性命一点一滴地丧失着。即使目睹这幅光景，我还是──

「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只要自己好就行了。只要自己能得救，不论是好友或是意中人都能牺牲。这就是你的本性。」

我想要否认，非否定不可。

明明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就能做到这件事地说。

我被恐惧吞噬，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你并没有爱着这两人呐，只是依赖他们撒娇罢了。想要守护的话语，以及想要变强的话语都只不过是虚妄。正因为如此──」

那家伙的手边充满杀气。

只剩下一点点的时间。

我非选择不可。

用自己的性命做交换。

拯救莱那，拯救好友，拯救大哥，拯救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家人。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一边大吼，一边移动手指。

干燥声音响起，然而──射出的子弹并未朝那家伙的头部前进。

而是撞上站在远处的路灯，然后消失了。

「看吧，你果然还是你呢。」

剑刃毫不留情地前进，然后。

「──好好品尝第三次的后悔吧，品尝足以令心神疯狂的情感。」

嘲笑般的声音进入耳中，就在此时。

一切都结束了。

那家伙的剑贯穿莱那的胸膛，接着。

静止的时间动了起来。

「咯啊……」

那家伙，莱那他。

胸口被刺，倒在地面上。

「怎么会…………」

回过神时，我也颓倒在地。

我站不起来，膝盖没有力气。

「……骗人的，这种事。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感到愕然，一边有如呆子般重复同一件事。

我只能这样做来否定眼前的现实，夜行杀走至身边。

「莱因哈特之死是你招来的结果，你杀了他。」

「呜……！不、不是的！我！我、我是……！」

后续的话语并未说出口，毕竟。

「啊啊，是呢。你见死不救了唷。因为爱惜自己，舍弃了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好友。」

我想要否认，然而却做不到，因为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呜，呜呜，呜啊，啊……」

牙齿喀哒喀哒地作响。那家伙一边嘲笑这种丑态，一边说道：

「你正是死神呐。前一个人生也是，更之前的人生也是如出一辙。」

然后他右手向上一挥，就像要斩落走上断头台的犯人的头颅似的。

「我是想说没有第四次就是了。那么，会变成怎样呢？」

那家伙的手，变成利刃形状的那只手紧逼而来。

我动不了。只能胆怯困惑，喀哒喀哒地发着抖。

然而。

「呜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它出自于倒地不起的师兄──莱那的嘴里。

刹那间，割裂肌肉的声音响起。

莱那从背后贯穿了夜行杀的胸膛。

「咯噗……」

喀血，杀人魔的嘴角滴落红色液体。

然而，即使自身之死就在眼前，那家伙却没有胆怯，不如说他还愉快地笑了。

「真正的，惨剧，从现在才要开始呢，死神。」

渐渐溶化，黏呼呼地，黏呼呼地。

不久后杀人鬼的身影消失，只留下腐败肉汁。

然而，并没有「生证石」。哪儿都没有那家伙死掉的证据。

然而，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莱、莱那……！」

那家伙在我眼前倒下。我撑住那副纤细身躯…………然后整个人呆住了。

眼睛，莱那的眼睛。

正转变为非人者的眼瞳。

右眼变成红色，左眼变成青色。

那家伙将这种双色瞳望向这边，一边在我怀里有如嗫语般说道：

「唉，伙伴……为什么，不肯帮助我呢？」

他一边编织话语。

「以为默不作声我就不会发现吗？」

莱那他。

「啊啊，遗忘的感觉又回来了呢，这都是托了你的福。」

笑着。

红眸流着泪水。

青瞳寄宿憎恨。

然后。

「做为回礼我就杀掉你吧，你这个──叛徒。」

回过神时，我失去了右臂跟左腿。

我失去了单边的手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啥啊！？这是啥啊！？既开心又恶心又棒到极点的不愉快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莱那俯视趴在地上的我，一边发狂似地大笑。

那副姿态已经不是人类了……话虽如此，却也不是「魔物」。

「啊啊！啊啊！啊啊！又开心又恶劣到不行！活下去吧，伙伴！现在立刻！」

话语颠三倒四，然而朝我释出的却是纯粹的杀意。

有如回应这种情感似的，我面前出现巨大冰柱──

会被压扁，在我抱有这个确信的下个瞬间。

「雷昂！」

师父站在我面前，用灼热的「神秘」将冰柱融光。

「还好被妨碍了……！这是在干什么啊，师父！」

矛头对准师父，这让她拔出圣剑。

「…………一切都是我应该要背负的罪孽。」

感觉就像一根锐利钉子被敲进心脏似的。

即使被「魔物」团团包围，师父应该也有看到来龙去脉才是。

然而，她却没有责备我，斩钉截铁地说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我对这样的她──

「师，父……！」

伸出手，我只能这样做。

不久后，两人的战斗开始了。

爱着彼此的师徒展开凄绝死斗，其结果究竟是──

「喝！」

「咯！？」

师父斩裂莱那的躯体。

然而，是她心中仍有迷惘吗？踏出去的步伐略微浅了些。

因此没能将莱那斩成两半，他身负重伤，有如要逃走般飞奔而出。

「不让你撤退……！要在这里收拾掉……！」

在眼瞳里寄宿悲痛觉悟后，她也踹向地面。

渐渐远去，渐渐远去。一边在街道上刻划激烈战痕，两人一边远去。

「呜，啊……！」

我撑起身躯，勉强用单脚站立，一边全神贯注维持平衡感一边移动。

追寻两人的那个路途正可说是──

将自身罪孽清清楚楚摆至眼前般的旅程。

「母，母母，母，母亲亲亲亲亲亲。」

曾是女儿之物将母亲生吞活剥的模样。

「嘻嘻，嘻，嘻嘻，玩球，好开心，唷唷唷唷唷唷唷唷。」

曾是弟弟之物扯下哥哥的脑袋，有如玩具般将它滚着玩的模样。

「……我，做了什么啊。」

令他们变成「魔物」的人并非夜行杀。

是莱那这样做的，莱那创造了这个地狱。

然而，让事情变成这样的元凶却是我。

「师父……！莱那……！」

我四处徘徊，一边找寻两人的身影。

不久后，我抵达了那边。

圣都中央广场，莱那在那边。

「真是，不可思议呐。一切看起来都是，可恨得，无可复加呢。」

不论是人是魔都无所谓，杀了又杀杀了又杀，不停地杀戮。

「我…………」

师兄咯咯咯地笑着，对虐杀感到愉悦。

一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自身的软弱。

我就变得无法站立。

「啊啊，伙伴，你在这里啊。」

望向瘫坐在地上的我，莱那大声吼道：

「给我等在那边快逃吧！我现在就过去不想杀你啊！」

他紧握双剑冲向这边。

我动弹不得，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在这样的我面前。

「住手，莱那！」

那个人，师父她，有如庇护我似地站着。

下个瞬间──莱那挥出的剑刃将她的身躯斩成两半。

「………………唉！」

傻气声音从我口中发出的同时。

莱那口中也发出声音。

「师父……」

那家伙凝视师父凄惨无比的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如果再早点，过来，的话！妹、妹妹就！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哭，一个劲地哭喊着。

情感全被染成同一个颜色，莱那的脸庞上只寄宿着悲哀。

此时，那家伙展开纯白双翼。

「唉，伙伴。」

一边洒落白色羽毛。

「拜托你了。」

将那句话语。

起誓的话语。

约定的话语。

诅咒的话语。

刻进我的灵魂。

「下次见面时，到那个时候──请你，把我，杀掉。」

（插图010）

他拍打白色羽翼，朝灰色天空飞翔。

那家伙没多久就完全消失了身影……

在那之后随即。

「全部，都是我的，错……」

躯体被斩成两半的师父，从口中发出声音。

「唔！师父！」

我不顾一切地在地面爬行，前往她身边。

师父脸色苍白，那儿没有她平时的气势。

她已经不是「救世」勇者了。

只是一个悲叹自身悲剧的孱弱女人。

「雷昂……莱那……我，把你们……」

「不对！不是你害的！是我！是我把那家伙！」

我不断地不停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呼唤着。

然而，师父空洞的眼眸里却没映照出我的身影，有如鱼儿般一张一阖地动着嘴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流下一行清泪，浑身满是悲叹与后悔。

我的师父，我的母亲。

我心爱的，比任何人都还要美丽的人类。

简直像是被狠狠摔到地上的破铜烂铁般，停止了呼吸。

「为什么……」

在师父的亡骸面前，我发出声音。

既是忏悔，也是后悔，以及──对自身懦弱的憎恶。

「为何我……」

与两人一同度过的日子，与两人的回忆。

对两人的情感。

浮现脑海。

「从今天起，你就是雷昂·克罗斯哈特。」

这是莱那跟师父，将他们的姓氏各分一半替我取的名字。

是我们的羁绊永远存在的证明。

「有收你为弟子真是太好了，雷昂。」

两人赐予了我，真的赐予了我许多事物。

名字，存在意义，做为人类的情感，栖身场所。

然而，然而我却──

「你没爱着那两人呐。」

夜行杀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的瞬间。

我体内有某种东西坏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

全身擅自发起抖。

然而，却没流出泪水。无法流出泪水。

这个尸人的面容，即使在这种时刻也绝不肯──

绝不肯做出表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有泪的痛苦，这一定是处罚吧。

是对愚昧尸人的处罚。

就在像说你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声喊叫。

在地狱中不断吼叫。

吼出悲哀，还有愤怒。

以及对自身的，诅咒。

──对我来说，师父明明是无人可以代替的女性。

──对我来说，莱那明明是无人可以代替的大哥。

──为何舍不得性命呢？

──真亏你敢用这副鬼样子说要守护两人。

──我的任性，我的软弱带来了这种下场。

──对我而言，对世界来说，师父跟师兄都是必要的存在。

──然而我却不同，我的生命没有半点价值。

──如此丑恶的怪物，弱小的愚者，为何留了下来？

──当时我。

「我，应该要死去的……！」

有如呻吟般撂下话语后，我望向掉在地上的圣剑。

如果能用它的刀身贯穿自己的喉咙，一定就能轻松了吧。

世上不能有如此愚蠢的怪物。

──然而，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死掉。

在这里死去才是背叛。

「莱那……」

堕入魔道的那家伙，被踢入魔道的那家伙。

如今也在某处哭泣着，一边大喊杀了我，一边哭喊着。

一想到那副模样我就。

「……无法被原谅，逃避是不会被原谅的。」

一边将自己对死亡的渴望收进胸口深处，一边下定决心。

要把师兄。

把好友。

把莱那。

「得将他救出才行……」

在遥远的彼方，棱线的另一侧，太阳缓缓西落。

这种光景简直像是。

──在暗示尸人的美梦结束了似的。

第一卷 同类相食的勇者 【EPISODE V】光辉的奇迹与悲哀终结的场所

──想说出口的事。

──说不出口的事。

──有想做的事，有做不到的事，有无法替对方做到的事。

──这种事明明还有好多好多地说。

──却只能在矛盾中挣扎。

──自己能维持自我的时间只剩下一点点。

──既然如此，至少也要告诉那家伙一件事。

──唉，伙伴。

──我对你。

在万里无云的青空下。

莱因哈特·克罗斯莱发出沉吟。

「这里就是，我还是小鬼时的梦想呐。」

在盖满豪宅的上流阶级领域──圣都中央的二号街道的一角，他继续说道。

「我也想过要让妹妹，要让蕾咪幸福。不过我对自己的现在跟过去……也同样憎恨。某天双亲突然被杀，甚至失去住所孑然一身、变成脏兮兮的小鬼，我曾想过自己绝不要就此终结一生。」

紫色眼眸，融合人心与魔心的它映照着眼前的宅邸。

「即使在妹妹死后，那个野心仍旧盘踞我心中。所以……成为独当一面的冒险者时，我买下了这栋宅邸。我并不是想过奢侈的生活，只是想做个了断而已。是为了完全挥别过去，朝前方迈进的仪式……我最初对这栋宅邸，就只有这种程度的认知呐。」

他眯起双眼，让嘴角露出笑意。

莱因哈特脑中浮现当时充满光辉的情景。

「……很开心呐，在这里的生活。跟好友干蠢事，被师父责骂，这种日子过着过着，在不知不觉间这里变成了我的栖身之所。」

回忆有如黄金般美丽，然而──

如今它却无法消除满心的憎恶。

正是因为如此。

才为了破坏一切而来到这里。

「……真是不可思议呐，曾经觉得那么尊贵的事物，如今看起来都很混浊。」

然后，莱因哈特环视周遭。

地狱绘图，附近一带尽是应该要如此形容的光景。

变成尸人的居民们袭击、凌辱、吞噬着人类。

惨叫声不绝于耳，悲剧不断上演。即使如此──只要抬头仰望天际，天空仍是一片蔚蓝。

怀念情绪涌上心头。

「总是如此。在重要的日子里，总是一片蓝天。双亲被杀的那天也是，妹妹死掉的那天也是，初次被师父夸奖的那天也是，还有──」

声音响彻四周。

一发枪声响彻四周。

有如要斩裂情感的它。

宛如要击碎过去的它。

就是那个男人来到现场的证据。

「──唉，还记得吗？与你相遇的那天，也有着这么一片蓝天呐，伙伴。」

莱因哈特的世界渐渐失去情报。

对圣都的憎恨，对人们的杀意，源自于过去的情感都消失了……

最后仅剩下一个，仅剩下尸人这个存在。

紫瞳牢牢捕捉着红眸。

红眸牢牢捕捉着紫瞳。

在他的世界里，也只剩下对昔日好友（莱因哈特）的思念。

从那天起过了四年，跨越一千个夜晚，历经有如活地狱般的日子，终于──

雷昂·克罗斯哈特做出宣言。

「──好友啊，我来实现约定了。」

旁徨的尸体抵达了最终目的地（goal·point），那是自身罪孽与悲哀告终的场所。

雷昂注视这一切的眼瞳很黯淡，却是一片清明。

没有任何迷惘，没有任何矛盾，要送师兄的魂魄升天。

这个愚昧尸人堆叠痛苦至今，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

「哈！感觉像是准备充分……不过什么事都有顺序，对吧，伙怑？想进行复仇战的话，就要先打倒暖场的对手才行呐。」

莱因哈特啪哒一声弹响手指，在那个瞬间，激烈破坏声响彻四周。

周围排列着建筑物，大批尸人打破它们的墙壁、窗户、一气呵成地袭向这边。

周遭一带的居民已经都被变成「魔物」了……其数量不只是一千二千。

要单身匹马颠覆这个压倒性的物量，单凭过去的雷昂是不可能的。

只能像是被浊流吞没的小狗般，带着畏惧迎接不堪入目的下场吧。

然而，如今则是。

──为了证明这件事，雷昂采取行动。

在大批敌人从四面八方逼近的情况下，雷昂有如展开双翼般抬起左右手。

「钢武术式──双重展开。」

刹那间，他的左臂与右臂同时蠢动，突破暗色大衣的袖子。

第参魔装：杀戳者的走牙（thrasher·bite）。

聚集无数利刃创造出来的大蛇，原本只会单独跃动。

然而此时此刻，创造出来的大蛇却有两只。

不只右臂，连左腕都变成这样了。

接着巨大双蛇有如长年相伴的配偶般，一左一右描绘出相同的轨道──

将数千数万只尸人尽数吞噬。

之后只剩下腐败肉汁，以及发出钝重光辉的「生证石」。

「喔？看样子我那番话语，似乎比想像的还要更加打动你的心呐。」

左右双臂恢复原本的状态。莱因哈特一边凝视尸人的手臂，一边笑道：

「连剩下的手脚都切断了呐，这可不是普通的决心呢。对吧，伙伴啊？」

因为四年前失去单手单脚才得到的、只属于自己的个性（original）。

雷昂拥有的力量就只有这个，尸人仅能借由失去得到力量。

所以──他舍弃了一切。

可恨的自己已不复存，因为已经失去了一切。

弱小的自己已不复存，因为已经舍弃了爱情。

雷昂·克罗斯哈特如今处于身心都很完美的状态。

「OK，OK，暖场结束了。你都展现了这种程度的好东西，那我也不能摆架子了呐。」

莱因哈特使劲紧握拿着钢剑的右手。

「话说～，好久没这样了不是吗？我们一对一（单挑）战斗。如此一想后，总觉得感触良多呢……哎，先不提这个了。」

他一派轻松，脸上甚至浮现沉稳笑容。

「一千两百八十八战，一千两百八十八胜，无败。这次我也要守住这个纪录……喔！」

踏出步伐。

骇人臂力在大地上留下爪痕，无数土块飞至天际。

它们开始坠落时，莱因哈特已经逼近至雷昂眼前──

刺出锐利的一击。

利刃描绘狰狞轨道杀向这边，这果然不是之前的雷昂能完全闪过去的招式。

左腿就构造而论，展开钢武术式时会因为超重而无法随心所欲地跃动，因此平常雷昂只能拖着左腿步行，而且也无法奔驰。就是因为有这些情况，因此并不建议使用者主动进行近距离战斗。

然而现在，当雷昂切断右腿，将那边换成钢铁义肢后，情况也随之一变。

至今为止由一只义腿独挑大梁的情况，变成了两只分工合作的形式，雷昂也因此取回曾经失去的轻盈身法。

他流畅地使出侧垫步，以毫厘之差的时机跃向一旁，闪避剑刃。

「哈哈！切掉腿果然值得呐，伙伴！」

即使攻击遭到闪避，莱因哈特的从容态度仍未消失。

有如回应他的思绪般。

方才踏出步伐时飞向天际的土块，在虚空中变化为无数利刃。

伏笔已经埋下。

「如果看准你着地的瞬间，那会如何呢？」

低吼声轰然响起，出鞘利刃群杀向雷昂的周身。

淹没视野的利刃是狙击着地瞬间的杀招。进入下个行动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产生一瞬间的时间差。如果是普通人的话，理所当然会成剑山，然而──

「喷射机构发动（booster）。」

在数瞬过后就有死亡等待的这种状况下。

全身回应了雷昂的声音。

双腿处的装甲有一部分展开，接着从背部伸出无数管状器官，突破暗色大衣。最后就在利刃紧逼而来碰触到他皮肤的那时。

「──加速（accelerate）。」

管子喷射出超高热度，完全没有半点时间差地将雷昂全身运向旁边。

庞大利刃群失去目标，悉数落空。

刺进地面的它们变回土块，还原成大地的一部分。

「……哈哈，真的假的啊伙伴，做到这个地步啊？」

莱因哈特混杂着少许吃惊与强烈喜悦，一边如此笑道。

「想不到为了我，居然连身体内部都改造了呐。」

紫色眼眸静静眯起，就像要透视雷昂的皮肤与肌肉检视内部似的。

「嗯、嗯、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只留下心脏跟最低限度的骨骼，其余的全部置换掉了，而且连剩下的骨头都加工过呐，那个管状物就是最好的证据。」

天使吊起嘴角，一一看穿尸人的所作所为。

「再来就是……把肠子全部拔掉，将『圣源』供给机构整个替换进去呐。你每次消耗『圣源』时，养分都会从那边流遍全身。具体的说………………就是用人类血肉加工制造而成的药液。对吧，伙伴？」

没必要隐瞒，雷昂点头表示同意。

「哎，这样效率最好呐。不过啊，把这种东西打进身体里可以吗？你一直在避免这种事吧？」

正如他所言，至今为止雷昂一次也没摄取过来自人类的物质，因为他害怕做出非人者般的行动会失去人心。然而……已经没必要这样想了。

要说那是为何的话──

「这里就是我的终点，没有以后了。我要送你上天堂，然后……」

一肩扛起自身罪孽与好友的罪孽，背负一切堕入地狱。

因此不论是人道还是魔道，雷昂都舍弃掉了。

他的肉体甚至不再是「魔物」，这副模样应该用人型决战兵器来称呼才对。

「让我结束掉一切吧。」

以冷硬语调撂下悲壮决心后……这次是由雷昂这边主动出击。

雷昂笔直地向前突进，莱因哈特有如要迎接他般微笑。

「直来直往的攻势我并不讨厌就是了……可惜，我想使坏了呐。」

无数冰柱突然显现，就像要包围他似的。是让大气中的水分冻结创造出来的吧。下个瞬间，它们有如要贯穿雷昂的身体般飞驰而出。

其速度激烈无比，再配合上他的推进速度，体感速度应该变得远比实际速度还要快才是，然而──

「──好慢。」

映照在眼中的所有事物，感觉起来都好迟钝。

雷昂全身没有半处是没经过改造的。

就算是眼球也一样。

如今，雷昂正随心所欲地使用神经加速视野，映照在眼眸里的所有物体看起来都很迟缓。

再用上从全身突出的器官、也就是加速装置的话。

雷昂·克罗斯哈特会将森罗万象抛至身后。

「…………真的假的啊。」

直至此时，莱因哈特口中初次吐出带有危机感的声音。

没有命中。虽然从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努力砸出各种物体，但它们悉数落空，丝毫没有建树。

就这样，雷昂终于──

「……抓到你了。」

逼近至莱因哈特眼前。

「哈哈！」

笑声究竟是从容的证据，抑或是畏惧的表现呢？

雷昂右拳紧握，他则是奋力跃向后方，试图这样做逃离困境，然而──

「加速（accelerate）。」

对方远离的话，自己就追上去。

利用热喷射进行的超高速移动，瞬间达成了这个目的。

宛如要替刚才的事报一箭之仇般，准确地锁定对方的着地──

「呼！」

释出一击。即使是平平无奇的打击，以钢铁右臂释出的招式仍秘藏着足以击碎万物的力量，就算是莱因哈特的肉体也不例外。

拳头陷进躯体，就这样突破皮肤与肌肉，将他的身躯撕裂成上下两半。

不论是何种怪物，一般而言在这个时间点上就已经是分出胜负了，然而对手却是「魔王」。被分裂的躯体各自伸出像是触手的某物，试图变回原本的形状。

然而，如果是这种小事，早在预料之内。

「钢武术式·二重展开。」

脑部被改造过，如今它本身已化为用来启动术式的演算装置。

因此连需要特别集中精神才能做到的那一招，都能在完全没有咏唱的情况下展开。

第壹魔装：清廉殉教者之神威（all·for·one）。

是雷昂拥有的最强杀手锏，其二重奏。

双手双腿蠢动，结合，形成两门巨炮。

接着──

「喂喂喂，毫不留情耶。」

──全力射击（full·blast）。

莱因哈特正在再生中，没有余裕应付。

因此，这个零距离炮击成为不可避的杀招。

他全身被黄金色光辉吞没，全身连一片都没剩下地被轰飞。

「…………………………」

分出胜负了──这种氛围只流露了一瞬间。

「哎呀～，好险，好险。」

莱因哈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用健全姿态朝雷昂微笑。

这种骇人的不死性质，就算消灭全身也能复活。

然而，雷昂的心却连一点小动摇都没有。

「这种程度是不会死的喔。」

「既然如此，就杀到死掉为止。」

如同宣言般，进攻进攻再进攻。

「钢武术式·同时展开。」

左臂发动第参魔装，使出利刃聚合体扰乱对手，以此制造出破绽后，再用右腕的第四魔装……含有剧毒的枪趁隙刺进天使（莱因哈特）的胸口。

「呜恶！？喔，咕，咕………………喂！用毒是不行的吧！只是白白让我感到疼痛，一点效果都没有唷～！这嗜好真下流，真是下流呐！」

超高热般单纯明快的攻击不奏效，放毒这种暗招也不管用。

多么骇人的不死性质，再加上莱因哈特无穷无尽的战力。周围的液体、固体、气体……只要有某种物质存在，他就能不断发动异能。

另一方面，雷昂的时间却所剩无几。

（……肉体开始崩坏了吗？）

他隐藏在暗色大衣下的腹肌，其一部分开始溶解了。

对尸人的肉体规格来说，他挥洒的力量实在是过于离谱。

要行使骇人力量，就会产生相对应的负荷。如果是至今为止的状态，那种负荷并不会造成什么问题……但现在的负荷却是过重了。

（这具肉体已经撑不过十分钟了。不过，既然进行到这个地步。）

计画顺利地进行着。

猛烈进攻，一边移动至二号街正中央，一边继续战斗行动。

这一战是在宅邸前方揭开的，现在已经来到距离那边很远的地方了。

（接下来只要穿过这条道路……！）

就会抵达有许多住宅林立的狭窄地区。

将对手诱导至此正是计画的最终目标，也就是说──

决胜时刻即将到来。

踏进那个地区的同时，他们就会为了完成工作而行动。

身手矫健的圣堂骑士共二十四名，他们受教会之命被派遣至此，每个人都具有勇者级的实力。

他们在雷昂抵达这里前的阶段，就潜藏在民宅内部或是小巷弄里面，重复冥想跟事前咏唱，让自身精神变得更加敏锐。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瞬间。

「将天主的怨敌做柴火焚烧吧。」

从民宅内部与小巷中央。

二十四名骑士用分秒不差的时机一口气释出咏唱。

随即，莱因哈特周围显现与他们人数相同的几何学图形。

「喔……？」

虽然做出反应，却没能应付状况。

几何学图形释出锁炼，瞬间将他全身五花大绑。

这是教会隐藏·独占的特殊「神秘」之一。这是为了刻意生擒强大「魔物」而编出的招式，就束缚力这点而论可说是无与伦比。

接下二十四人份的这招，就算是莱因哈特也挨不住。

「……这个可真厉害呐。」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雷昂望向这副模样，一边踏入此地。

其目的是──自爆。

雷昂一边踹向大地，一边将意识移向自己的腹部。

那儿埋入了艾蜜丽亚亲手做的炸弹。只要将「圣源」流入其中，再让它引爆的话，就算是莱因哈特的不死性质也能贯穿，将他领向死亡吧。

再三步就能进入炸弹的效果范围内。

一旦引爆，雷昂当然会死亡……然而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唯有自暴自弃的想法支配内心。

再两步，雷昂用流畅脚步前往终点。

再一步，丧失所有思绪，只剩下引爆的意志。

然后──抵达有效射程范围内。

将神经集中至腹部，再将「圣源」流入的前一瞬间──

「……师……父……」

脑海突然响起声音，而它也妨碍了雷昂的行动。

就时间而论只是零点几秒的僵硬，只是一瞬间的空隙。

是在日常生活中无法认知的一刹那，然而──

在这个紧要关头上，这正是致命性的空白。

「有点出乎意料。」

在被无限延伸的漫长一瞬间中。

牢牢束缚住莱因哈特的二十四条锁炼有如爆开般断裂喷飞了。

来不及吃惊，新的发展就陆续来到。

腹部传来不自然感，某种锐利物品挖穿了那边。

是白色羽翼。从他背部伸出三对翅膀，其中有一对刺穿雷昂的侧腹。

认知此事时，一切已化为泡影。

纯白闪光掩埋视野。

回过神时，雷昂已倒在地上，没有前后的记忆，脑中只烙印着三对羽翼有如振翅般动作的那个瞬间。

雷昂搞不清楚状况，就这样被逼入临死前的绝境──

周围一带悉数消失。

圣都正中央出现一个宽敞的无之空间，那儿有的只是地面，站立之物已不存于世上任何一处……除了两个存在以外。

「一旦把我放上街头，你们的策略就已经玩完了呢。」

莱因哈特凝视尸人倒在脚边的模样，一边如此断言。

变成这种街道战时，教会能使用的手段仅剩一个。

「对那些家伙来说，能在街道上运用的最强战力就只有你一人。既然如此，讨伐计画就必然会以你为中心，如此一来事情就简单了。会经由何种过程寻求何种结果，要识破这种事可说是易如反掌。」

实际上就是如此。计画在最后的收尾阶段出现失误，以失败告终。

已经无人能阻止莱因哈特的凶恶行径了。

（为何会这样……）

雷昂如此自问，却找不出答案。

当时为何迷惘了？

自己并不恐惧，心中只有抛出自身性命的觉悟。

然而，为何却──

……对莱因哈特来说，这看起来似乎也是出乎意料的行动。

「阻止你自爆的时机真的是千钧一发…………虽然想这样思考，不过到了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是迷惘了。」

莱因哈特的唇瓣扭曲出笑容的形状，那儿包含了几分嘲弄之意。

「哎，我也不是不懂啦。在这四年间，你心中不只有拯救好友的使命感，还层层累积了自我厌恶呐。到了紧要关头那种心态支配内心，让你产生『自己这种叛徒杀掉好友真的行吗』的想法呐。」

或许是吧。

莱因哈特会变成这样是自己害的。正是因为如此，我必须杀死那家伙拯救他才行。我是这样想的，但另一方面……我心中却也觉得就算杀掉那家伙救赎他，这个行为就不算是罪孽吗？

「使命与权利是不同的东西，对吧，伙伴？」

杀掉莱因哈特守护其名誉，是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使命。然而……即使如此，让事情变成这样的元凶正是自己，这样的自己有权利杀死他吗？

这种自问自答终究没分出结果，一直到了今天。

这件事肯定造就了现状吧。

「你啊，到头来只是想要被原谅唷。救赎我的灵魂，借此一笔勾消自己的罪孽，这就是你真正的心意。」

话语层层堆叠，每叠上一层，莱因哈特脸上的情绪色彩就会脱落一些。

「没能守护住我的后悔化为崇高使命……事情并没有变成这样，你只是一直一直在寻求我的原谅唷。」

莱因哈特投来冰冷视线，俯视昔日的小弟。

有如咒骂般编织话语。

「你很任性，只考虑着自己的事。就算下定决心杀掉我，也不是为了赎罪，单纯只是自我安慰的举动，根本没有一星半点救赎的意志。」

莱因哈特手中生出一把剑，然而他还不打算挥落。

先挥下的是，言语利刃。

「居然把你这种家伙当成弟弟看待，如今真是让我感到可耻至极。」

雷昂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没资格得到原谅，也没资格拯救他人。

打从那天无法守护两人时，我就已经失去了所有权利吧。

只剩下一件事。

那就是承受昔日好友挥落的剑刃，让他消气，仅此而已。

「拜拜啰，伙伴。」

雷昂闭上眼皮……准备承受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头顶微微传来空气摇动的声音，莱因哈特把剑向上挥了吧。

下个瞬间一定也已经──

「真拿你这家伙没辙呐。」

「需要别人照顾的小孩还比较可爱呢。」

才刚接受死期，脑海里就浮现某个画面。

这就是所谓走马灯吧。

直到最后一刻，神明都要折磨我吗？

「我只说一次唷……谢谢呐，伙伴。」

「呵呵，有多久没看到莱那这么害羞了？」

曾经很幸福，两人一同度过的时光几乎都是幸福的回忆。

……我亲手破坏了它们。

回忆总是带来痛苦。

所以既然要死，我想要不带任何情感、与虚无一同逝去。

然而，神却不肯容许这种天真。

「不论外人怎么讲都无所谓吧。」

「对呀，雷昂。你是尸人，更是我们的家人（family）。」

够了。

别这样。

快点。

快点，杀了──

「师……父……」

──声音。

脑袋里响起某人的声音。

我没办法好好地听清楚，小小的那个声音渐渐变大。

不久后，那道声音抹去我与两名心爱之人的回忆。

甚至要吹走对死亡的渴望。

那道声音究竟是。

「师父！」

是爱莉丝，爱莉丝·坎贝尔。

她的声音，她的笑容。

应该舍弃掉的情感。

渐渐盖掉过去。

「我，对你──」

「我对你的身世毫无兴趣。」

最初只是感到麻烦，心里觉得要尽快让她离开自己身边才行。

然而……

「……很脏喔。」

「没关系。」

这个女孩实在是过于与众不同。

简直像是射进黑暗中的一丝光明。

正是因为如此，我非推开她不可。

我无权抓住名为爱莉丝的救赎。

分离对双方都好，我是这样思考的。

……没顾虑到对方的情感。

「别抛下我……！」

就某种意义而论，她也是我的罪孽。

对爱莉丝而言我是救星，同时也是夺走母亲的仇人。

或许当时让她跟母亲一同死去，她会更幸福吧。

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接受了爱莉丝这个存在。

代替她的母亲让这个女孩幸福，就是我的赎罪。

我委身于这种借口之中。

接受自身懦弱后，生活真的很平稳。

对这个尸人来说是睽违以久的──

…………啊啊，是吗？所以我才──

产生自觉的同时，声音满溢而出。

「那、那个人，才不是，怪物呢！」

「不会离开的，绝不会。」

「我这次也变成师父的累赘呢。」

「如、如果我能变成治愈你心灵的存在就好了，我是这样想的。」

脑袋全是爱莉丝的事。

──在那个瞬间。

「我，不想死。」

不经意流露的话语无疑就是。

这个愚昧尸人终究没能察觉到的真相。

方才自爆失败的理由。

──没有舍弃掉。

──没能舍弃掉。

对爱莉丝的父母心，对爱莉丝的执着，对爱莉丝的爱情。

所以才会失败，没能拯救（杀掉）师兄。

因为还残留着爱莉丝·坎贝尔这个希望。

如今也依旧是。

「不要……不想死……我，不想死……」

雷昂难看地，不堪入目地求饶。

不引以为耻，丝毫不感到厌恶。

在我心中，她的存在就是变得如此巨大了吗？

……我总是觉得梦醒了。

也觉得不会再做同一个梦。

然而，并不是这样。

我在不知不觉间，在不经意时做了梦。

看到名为爱莉丝的依恋。

「我还……！」

想要待在那个女孩身边，想看她成长，想看她的成就。

想看那个女孩的笑容。

就算那是不被允许的愿望也无所谓，这种事怎样都行。

我对爱莉丝。

对爱莉丝。

「不错嘛，伙伴，非常不错。」

莱因哈特的声音里充满嗜虐心。

「我才在想很没意思呢，杀掉你就这样结束一切。不过……都到了这个最后关头，你还是实现了我的欲望。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唇瓣也寄宿着凄绝情感，莱因哈特他。

「我一直在妄想着──妄想你跪地求饶！而我将你杀掉的那个瞬间呐！」

剑刃到来。

死亡到来。

我束手无策。

然而──就在此时。

「师──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长啸声。

那道声音并非幻听。

那道声音无疑是。

「……爱莉丝。」

有如回应呼唤声般，下个瞬间，尖锐音色敲击耳朵。

其真面目是，笔直飞来的纯白箭矢。

它一边让大气悲鸣一边奔驰，在千钧一发之际贯穿莱因哈特的右手。

紧握手中挥落的长剑飞向另一个方向。

「……喂，少开玩笑了，喂。」

天使（莱因哈特）口中流露怒火。然而，那并非是因为抹杀尸人（雷昂）时受到妨碍使然。

雷昂跟随他的视线，也将眼睛望向那边……

然后明白莱因哈特如此激动的缘由。

从这边直线突进的小小身影，恐怕是爱莉丝吧。

之所以无法断言，是因为她如今正披着赤红铠甲造成的。

那个无疑就是──

昔日师父（库蕾雅）曾经使用过的专用装备。

在她死后，雷昂判断自己没资格入手，因此交由艾蜜丽亚保管的事物。

「来路不明的家伙……！居然把它……！」

接近，接近，接近。

将纯白色的弓变成双剑，爱莉丝接近而来。

接着，她将莱因哈特捕捉至剑围内，就在那个瞬间。

「别给我擅自使用！师父的遗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莱因哈特怒气爆发，开始进入杀伤行动。那是过于粗野的斩击，不只是再生的右手，就连左手也握着银色长剑挥向紧逼而来的爱莉丝。

攻势虽然蛮横，却不是寻常菜鸟冒险者所能回避的那种货色。

即使用上前任「救世」爱用的装备……不，正是因为用上了它，才会无法颠覆自身抵达残酷下场的命运。

然而，就在那时。

「你这个！混帐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莉丝大吼。

刹那间，她全身伴随激烈速度跃动而起。

在每个人眼中都是意外之举。

最终，爱莉丝轻松闪过紧逼而来的一对凶刃──

礼尚往来，她斩落莱因哈特的双臂。

「啧……！」

那是真心的焦躁，真心的怒火。

然而爱莉丝并未回应这些情感，而是从他身旁通过。

「师父！」

她抱起满身疮痍的尸人，没减速地疾驰。

面对这个压倒性的速度，莱因哈特什么都做不到。

「绝对要，杀掉那家伙。」

（插图011）

紫色眼瞳秘藏如同利刃般的锋芒，瞪视渐渐消失的背影。

然而，嘴边却浮现笑意。这究竟是野兽露出獠牙的表情，抑或是──

存在于内侧的残渣表现出来的安心感呢。

◇◆◇

疾驰到了尽头，抵达的是艾蜜丽亚的工作室。

然而主人却不在任何一处，这里只是空壳。爱莉丝将师父搬到那边，将他放上床台。

「呜，咕……」

爱莉丝单膝跪地，漏出苦闷声音。在那同时，覆盖她全身的红色铠甲化为粒子状消失……变成套在左腕上的手环。

「呼……呼…………呜！」

爱莉丝被喀出的血呛到，雷昂一边对这样的她感到心痛……还有一种奇妙的暖意，一边犹豫地开了口。

「你也很乱来呐。」

所谓的专用装备，并不是取来做做样子的名称。

特别是库蕾雅的专用装备，是拥有顽强肉体的她才能运用自如的道具……

普通人要使用的话就会无法承担负荷，连向前走一步都做不到。

爱莉丝将它完美地运用到那个地步。

话虽如此……与想要称赞的心情相比，对这种无谋之举感到复杂的心情更胜一筹就是了。

一想到这一切也都是自己造成的，雷昂就无法责备她。

相对地，为了知道事情演变至今的来龙去脉，尸人丢出问题。

「……那个手环是艾蜜丽亚交给你的？」

爱莉丝仍在苦闷地喘着气，所以只有点头回应师父的提问。

一边对她的这副模样表示体谅，雷昂一边寻思。

（我误解了艾蜜丽亚的心思吗？）

（我以为她会推敲到我的想法，让爱莉丝活下去的说。）

（然而……艾蜜丽亚把自己投射到这个女孩身上了吧。）

（之所以把师父的手环交给爱莉丝，是至少也让她一同赴死的温柔使然吗？）

（或者说，她对这个女孩抱有期待，认为如果是她就能展现出不同的未来吗？）

就在雷昂思索之际。

「呼──……」

又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后，爱莉丝起身。然后她脚步踉跄地在工作室中前进，从放在角落的箱子里取出皮袋，那是雷昂用来补充「圣源」的贮备品。

「……我要插下去了。」

装在皮袋前端的针头插进雷昂的颈背。

随即，尸人体内的「圣源」恢复了一些些……再生能力发动。

伤口缓缓痊愈。见证师父完全恢复后，爱莉丝倒向地面。

「唔…………！」

雷昂连忙撑起上半身，从床台上一跃而下撑住她的身躯。

然后──

「师父，还记得我在同类相食村对你发下的誓言吗？」

爱莉丝丢出提问后，雷昂他──

「你说总有一天要成为能够保护我的人呐。」

「是的，虽然觉得有点作弊……不过我实现誓言啰，师父。」

她在雷昂怀中朝这边露出微笑。

雷昂想要大大地夸她一番。

「爱莉丝，你是了不起的家伙，是我自豪的徒弟。」

「唉嘿嘿嘿嘿……」

女孩一边被摸头一边笑着，这副模样实在是太惹人怜爱了。

正是因为如此，雷昂已经──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无法分离了呐。」

雷昂紧拥爱莉丝，爱莉丝也在此时轻轻点头回应。

「你刚才在这里说过，要让我们的故事画下句点……不对唷，师父，不是这样的。因为我们从现在才开始不是吗？」

微笑里寄宿着伤悲。然后，爱莉丝注视尸人的红眸，一边继续说道：

「希望师父能看到更加成长的我，希望师父展露出更开朗的样子。我还有想跟师父一起实现的梦想。所以……从现在才开始不是吗？我跟师父的，故事。」

雷昂没有否定这些话语。

因为他现在也抱持着完全相同的心思。

「我舍弃一切，打算实现约定。然而……就只有你，我无论如何也……」

虽然拐弯抹角，雷昂仍是肯定了自己的话语，爱莉丝对这样的他露出满面笑容。

「就算师父要抛弃我，我也绝对不会离开的，师父。」

直到最后都要待在身边──雷昂接纳了这个意志。

不但如此。

「……我要讨伐莱那，与你一同。」

爱莉丝肯定师父推导出的结论……但视线里仍是有着疑惑。

就像「不能逃走吗」这样。

然而雷昂却摇摇头。

「我们有三个选择。一个是冲进避难所，另一个是逃离圣都。然后最后一个则是，讨伐莱那……为何选择第三项，我来依序说明。」

雷昂直勾勾地回望爱莉丝的双眸，一边编织话语。

「关于冲进避难所这个选项。在这个情况下，我们得移动至圣都的地下避难所，并且在那边祈祷事态会平息。从结论来说，这是一步坏棋。把莱那丢在一旁不去讨伐的话，他总有一天会攻进地下的吧。那我们就得在那边跟那家伙开战了。」

想像到状况的瞬间，爱莉丝也跟雷昂一样在脑海中浮现相同的字眼。

也就是……败北，两人的脑袋里只有这两个字。

「如果在地底交战的话，我们没有胜算，会被陷入恐慌状态的民众拖累，轻易战死。我敢断言不会有除此之外的结局。」

就这样，一个选项消失了。

「接着是逃离圣都。不过，这也是一步坏棋。就算逃离这里，我们也会被通缉吧。教会不可能原谅放弃任务的叛徒。而且还有另一点，莱那也会找寻我们的下落吧。毁灭圣都后，那家伙心中就只剩下对我们的杀意。因此如果逃出圣都，教会与莱那这两方都会变成敌人。」

就这样，第二个选项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选择。

「讨伐莱那，不这样做我们就没有未来。为了前进，必须与过去做出了结。只有克服这个试炼我们才会幸福，我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有替代方案的话说来听听──雷昂的眼神就像在如此诉说似的……但爱莉丝并未反驳。

「具体地说，要怎么做呢？」

「说这个之前，先让我问一件事……你把圣剑怎么了？」

分离时，雷昂让昏过去的爱莉丝抱住圣剑，用这个形式将圣剑托付给她。

如今，它并未挂在爱莉丝身上的任何一处。

「呃，那个吗？我在这里清醒后，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

「嗯、嗯，是艾蜜丽亚小姐留给我的。简要地说……就是我把这个手环给你，想去救那家伙就随你便。不过相对的，圣剑就由我收下了。你就好好地去阴间跟那家伙相亲相爱吧……感觉就像这样。」

原来如此，这也很合理，吧。对艾蜜丽亚而言，圣剑是比生命还重要的遗物。而且就她的角度来看，爱莉丝一清醒就会立刻冲去雷昂身边，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她预料到事态这样发展下去，最后这个世界就会失去圣剑吧。

然而……那把圣剑有着明确的自我意识。如果圣剑打算参与这一战，那不论艾蜜丽亚抱持何种情感，它都应该会跟随爱莉丝才对。

之所以没这样做，是圣剑放弃了我们吗？还是说……

「总之，无法期待圣剑的力量呐。」

「不，也能跟艾蜜丽亚会合，请你把圣剑还回来吧？」

「在那之前，莱那就会挡在我们前方了吧。那家伙恐怕也在追寻圣剑。如果去艾蜜丽亚那边的话，就必然会撞见那家伙。」

要十拿十稳，就需要圣剑之力……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没办法了。

「言归正传吧。要怎么做才能讨伐莱那，关于具体的策略……」

语毕，雷昂同时。

在置于工作室一角的道具箱中东翻西找。

究竟那里面有着……

「……还想说如果没有该如何是好，心中很不安呢。」

雷昂取出某物，一边松了一口气。

「艾蜜丽亚小姐有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不，没这回事吧。不过……或许抱有期望呐。」

留给自己等人的最后希望，将它收进腰包后。

雷昂凝视爱莉丝，一边说道：

「……两人一同赴死，或两人一同活下来，就是这种策略。」

雷昂用视线询问爱莉丝，问她是否有觉悟。她露出微笑同时点头。

「向前迈进吧，两人一起。」

未来就在终幕的前方。即使一个人无法抵达那里，如果是两个人的话一定行。

爱莉丝眼中寄宿着这种希望，雷昂只简短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嗯、嗯，是呐。」

然后。

「……要走啰，爱莉丝。」

「是，师父。」

两人离开工作室，穿过武器贩卖区，来到外面。

安·布雷卡普尔──绝对不会损坏之物。

曾被艾蜜莉亚如此命名的缘由，已不存在于世上任何一个角落。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

两人并肩而行，雷昂一边心想。

──只有这个女孩，我一定要守护住。

◇◆◇

「呼…………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知如何是好呐。」

雷昂与爱莉丝，让两人逃走的事实令天使（莱因哈特）气得发狂。

为了平息在心中炸裂的情感，莱因哈特在圣都街道上恣意破坏了一阵子。

这样做取回冷静后，他坐在高高叠起的瓦砾堆上沉思。

「是找出那些家伙后杀掉，还是说～……先找出艾蜜丽亚收下圣剑呢？要选哪一边呢～」

它不在雷昂腰上，那个小姑娘也一样。

既然如此，认定圣剑已交到艾蜜丽亚手中比较妥当吧。

那是师父的遗物，因此就算变成了「魔物」仍是……不，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执着于得到它。

「嗯～，果然很想要呐，在杀掉那些家伙前。」

宛如要补强这个想法般，新的主意也涌上心头。

「把艾蜜丽亚的首级拿给雷昂看吧。如此一来，那家伙一定会痛苦万分吧。」

莱因哈特拿定主意，同时展开三对白翅飞向天空。

眼底那片圣都光景，正可以说是地狱绘图。

民众变成尸人后去袭击其他人，而那些人也渐渐变成尸人。

母亲活吞小孩，男人一边哭喊一边击杀恋人，兄妹和睦地贪食着人肉。

这幅光景让莱因哈特流露笑意──

「啊？这是啥？」

紫色眼瞳滑落泪水。

「好奇怪呐，没特别觉得风压很强──」

话说到一半时，纯白箭矢有如打断这句话般迎面飞来。

三对白翅的其中一对遭到贯穿，陷入机能不全的状态，不过立刻就再生了。

莱因哈特暂时停止飞翔，在原地滞空。

「真是热情的求爱呐。收下这种东西，会让我想要变更行程表的说。」

浮现的笑容中寄宿杀意，莱因哈特朝那边推进。

最终。

在他们面前降落，两人在大街正中央并肩而立。

这里似乎已经事先打扫了，如此这里只有三人的身影。

也就是──「救世（库蕾雅）」的弟子，与一个身为局外之人的少女。

莱因哈特先是注视雷昂的红眸。

「喔，我还以为你喜欢更成熟的女人呐，看样子小鬼头似乎也合你的口味呢。是那家伙改变了你吧，伙伴？」

曾经寄宿在红眸里的破灭愿望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寄宿于其中的是，完全相反的意志。

寄宿着「要跟过去做个了断，跟这个女孩一同活下去」这种强大的意志。

「不错呢伙伴，这种事我求之不得唷。不如说我就是想杀掉这样的你。」

紫色眼瞳里寄宿着强烈杀意。然而，即使面对这种目光，尸人（雷昂）的心也没有动摇。

他的弟子也一样。

「不会让你得逞的……！要被打倒的人是你！」

她如此吼道，套在左腕上的赤红色手环也同时发光。

红铠瞬间完全覆盖了爱莉丝的全身。

「唉唉唉唉唉，我不是有说过吗？不准擅自使用……这个啊啊啊啊啊！」

情感大爆发，天使满脸涨红，同时敲响战斗的锣声。

爱莉丝前进，雷昂猛然后退，莱因哈特从对面先发制人。

「给我轰飞吧，混帐王八蛋！」

他释出怒声，拍打三对白翅撒出纯白羽毛。

它们立刻接近爱莉丝身边，就在那时。

纯白色闪光发出，同时产生超高热。

雷昂下定决心进行自爆计画之际，将二十四名圣堂骑士连同周遭区域一同炸飞的原因就是这个吗？撒出的无数羽毛化为爆炸物……然后引爆。这样做不只可以歼灭大范围的敌人，也能对单一对象行使超强火力。

这次，莱因哈特采取的行动是后者。

爆炸的范围虽然狭窄，但相对的火力却很密集，杀伤力也因此变得极高。

是世间万物大致上都会被灰飞烟灭地消除掉的离谱热能。

然而，如今爱莉丝穿在身上的铠甲是那个库蕾雅·雷多哈特爱用的防具，是只有她才能运用自如的专用装备。

它绝不寻常的防御性能，完全挡下了压倒性的超高热量。

蒙蒙烟尘中有一对眼瞳炯炯发光……接着。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莉丝·坎贝尔撕裂灰色面纱，大声呐喊。

将纯白色的弓变成双剑，瞬间逼近。

「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鼓劲一闪，骇人的运动速度不允许莱因哈特做出反应。

察觉爱莉丝接近时，自身肉体已被分割成七大块了。

「啧！」

莱因哈特一边再生，一边振翅飞向空中，打算从那边单方面进行轰炸，然而──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莉丝将双剑变成弓，以爆速连射。

这招利用了红铠带来的超高速运动，瞬间射出将近五十发箭矢──

「呜啊……！」

天使（莱因哈特）的全身渐渐变成蜂窝。

这正是一面倒的展开。莱因哈特的弱点之一就是，身体机能低落。单就此点而论，还不如在卡那尔村战斗过的大鬼人。转换与再生这类的异能是如此强大，相形之下，这一点看起来就更像是重大缺点了。

「唔喔喔喔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压倒性的强攻，其中完全没有能礼尚往来的空隙，就算找到破绽──

「啊啊，可恶！这个烂尸人性格真恶劣呢！」

雷昂不允许他反击。

他在爱莉丝后方支援，以这个形式将子弹击向天使（莱因哈特）。

他的肉体并没有那么坚硬，不如说只略胜普通人而已。

因此子弹能充分地发挥它的功效。

爱莉丝展开猛攻，雷昂在后方支援，这两人看准的目标只有一个。

「咕……！你的企图就是，『圣源』的枯竭吧，伙伴……！」

不论人类或是「魔物」，引发超越物理法则的现象时都需要「圣源」。一旦它消耗殆尽，就算拥有再大的力量都毫无意义。

「跟雷古提利亚镇那场仗一样吗……！你这家伙真老套呐……！」

然而这却是很有效的策略。莱因哈特拥有近乎于不死的再生力，不论任何伤害都无法变成致命伤。然而……这力量也不是无穷无尽。

一旦「圣源」中断，其不死性质也会暂时消失。

而且每次再生都会逐渐消耗掉「圣源」，就这样承受攻击的话，莱因哈特迟早会确实地失去再生能力吧。

──即使如此。

「这毕竟只是我先撑不下去的情况。」

笑容再次回到痛苦的脸庞上。

之后随即──

「咕呜……！」

被铠甲覆盖的爱莉丝从口中发出苦闷声，停止了动作。

活动的临界点到来了。这一战开幕后，她就一直在勉强自己。猛攻时发出的咆哮并不是吆喝声，而是强忍剧痛一直在全身流窜而无意识做出的行为。

「那具铠甲是艾蜜丽亚特地为了师父打造的防具，所以只有她能使用……别人是不能用的唷。」

天使（莱因哈特）在天空中凝视颓倒的爱莉丝，浮现在嘴边的笑意带有锋利感。

「被狂扁时，我一直在思考。思考能同时折磨伙伴跟你的方法呐！」

他在美貌上映照出施虐心，从天而降推进。

狰狞飞翔前往的目的地……并非爱莉丝那边。

「这样就结束了！伙伴！」

雷昂。先杀掉他的话，爱莉丝就会因为无法守护师父而产生强烈的后悔与悲伤吧。而且雷昂也会一边目睹爱莉丝痛苦的模样，带着有如要撕裂身体般的心痛堕入地狱。对他们而言，这是最糟糕的坏结局，然而……

对莱因哈特来说，却是最棒的快乐结局。

「师父！」

叫声很悲痛，听在任何人耳中都是这种感觉吧，莱因哈特也不例外。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的计策如今正迎来水到渠成的时刻。

知道自己中计，已是一切结束后的事情了。

莱因哈特急速接近昔日好友，在手中显现出一把长剑，毫不留情地挥落。

雷昂的躯体会被袈裟斩一分为二。这是不会当场死亡、却会形成致命伤的一击。

爱莉丝的后悔与雷昂的遗憾。莱因哈特一边品尝它们，一边露出笑容……

他的这种企图，在下个瞬间大大地惨遭背叛。

尸人被斜向分割，他的全身也在此时略微变得透明，接着──

渐渐形成亡骸的那道身影，化为被割断的纸片。

「呜……！是卷轴（scroll）……！？」

直到此时，他才察觉到对方的策略。

雷昂他们看准的并不是「圣源」的枯竭。

而是将莱因哈特诱导至现状，在他吃惊时趁虚而入。

从旁边，在最棒的时机下。

释出极致的一击。

「安眠吧，莱那。」

从旁边，连接往来街道的狭窄小巷正中央。

雷昂·克罗斯哈特将它抛出。

差不多能一手掌握的球体，其真面目是──

「炸弹──！」

他瞪大眼睛与子弹贯穿它，是在完全相同的时机下发生的事。

◇◆◇

远东地区似乎有火葬的风俗。

用火燃烧亡骸，将寄宿其中的灵魂送上天堂，是远东人民特有的文化。

雷昂目睹的光景正是这个。

小范围的火柱耸立云霄，贯穿蓝天。雷昂一边眺望它无限延伸的模样，一边献上祈祷，就像「请将好友的灵魂引领至天堂吧」这样。

「……这样就分出胜负了吧。」

这是艾蜜丽亚为了讨伐堕入魔道的莱因哈特而亲手打造的特殊炸弹。

其效果有二，产生庞大热能，以及形成结界。

大约四年前发生的惨剧，让莱因哈特的能力被充分地认知。

不只是强项，连弱点也包括在内。

重新建构与支配。

能够自由自在地变换存在于周围的物质，引发五花八门的奇迹，就是这么犯规到极点的力量。

只要他身边存在着气体、液体、固体之类的物质，就能毫无限制发动那股力量……然而它绝对不是无敌之力。

「圣源」枯竭的同时，能力也会暂时消失。就算是他的异能，也适用于这个普遍的弱点。

还有，再加上另一个缺点。在没有媒介物存在的环境下，是无法行使能力的。以这些情报为基础，雷昂推导出杀掉天使的方法。

条件有三。

创造出绝对的无之空间，将他关进那边……再以瞬间的高火力烧死他。

艾蜜丽亚亲手制造的特殊炸弹，就是为了实现这些条件而创造出来的。

用结界的「神秘」创造出无之空间，将目标物关入其中，再用热能收拾对方。

这种炸弹制造了两个，一个被埋入雷昂的肉体内，另一个则是做为备用品放在工作室保管。如果他的自爆作战失败，就用第二种引爆法讨伐天使，这种作战计画事先就已经安排好了。

「居然会被教会指使的事情救上一命，真是讽刺。」

炸弹设定的引爆法有二，也就是流入「圣源」跟给予冲击。

前者是自爆，后者是远端操控。

在教会的指示下，这个炸弹就是这样设计的。

尸人会自爆而死，这样很不错，不过人类是不能牺牲的，就是这种盘算吧。

总而言之。

结束了，一切都是。

师兄的灵魂升天了。雷昂承受着眼前的这种结局，一边仰望天际。

「……莱那，我原本是打算抱着你的恨意堕入地狱深渊的。然而……抱歉，我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她。」

有朝一日天命告终，偿还自身罪孽的瞬间就会到来吧。然而，现在不是那个时候。

如此思考后，随即──

「师、师父……做到了，呢……如此一来，我们就……」

声音飞向这边。望向那边，只见爱莉丝倒地呻吟着。

覆盖全身的红铠已经消失，如果再勉强个一分钟的话，就会导致最恶劣的发展。

「……干得好呐，爱莉丝。」

其实雷昂本来不打算使用幻影卷轴，而是想要两人亲征的……然而，他的身躯已经到极限，甚至到了无法好好战斗的地步。

因此必须让爱莉丝勉强自己，这一点令雷昂打从心底感到懊悔。

至少也要慰劳她一下，雷昂迈开步伐。

一边朝背后冒出的火柱丢出最后一句话。

「就算这是万恶不赦的罪孽，我也要前进，与她一同。」

感觉像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接下来只要跟爱莉丝一起逃到避难区域就行了。

蹂躏圣都的尸人群，会被圣堂骑士与其他冒险者们歼灭吧。

「这件事结束后，跟爱莉丝一起去餐厅吧。为了庆祝战斗胜利，就让她吃一堆好料。艾蜜丽亚也能一起来就太好了……但这果然是期望过高吧。」

想到未来的事，心中充满光辉。

活下去的希望，想不到自己得到这种事物的时刻居然会到来。

一切都是托爱莉丝的福。

如今对这个尸人而言，她是比任何事都值得骄傲、最棒的──

「别擅自结束啊。」

嘲讽声进入耳中的那个瞬间。

流线发出白银光辉，贯穿雷昂的躯体。

「呜…………！？」

覆盖嘴巴的铁面具脱落，掉到地上。

它发出声响的同时，雷昂全身也倒在大地上。

「师父！」

爱莉丝口中发出像是悲鸣的叫声。虽然一心想过去师父那边，身体却不听使唤，她只能在原地凝视这一切。

凝视眼前这幅糟糕至极的光景。

「哎呀，真的是出乎意料之外呢。」

消失的火柱痕迹里，应该没剩下任何东西才对。

然而，实际上却是。

「我打从心底确信自己会死呢，就跟四年前的那时一样呐。」

依旧健在。

天使（莱因哈特）依旧健在。

身上半个伤口都没有。

「一旦被关进无之空间，就会无法使用能力，这种事我也知道就是了……不过我从以前就是这样，只要一激动就会变成笨蛋呢。就是因为这样，伙伴，我才没能看穿你的计策。哎呀，我真的觉得会死呢。不过……」

莱因哈特俯视倒地不起的雷昂，嘴角露出笑容。

这个举止等同于胜利宣言。

「在被烧死的前一瞬间，我有了想法唷。想说能不能将这股热能转变为再生之力这样。对物质以外的东西进行变换，至今为止我连一次都没成功过就是了……不过我想起师父的话唷。人的成长，就是在最后关头时仍不放弃、向前踏出一步的那个瞬间才会到来的事物。哎呀哎呀，真的就是这样喔。」

在这个最后关头，让堕入魔道得到的非人之力进化了。

莱因哈特·克罗斯莱。

正是不世出的怪物。

「那么就，首先是──」

天使如今根本没把雷昂放在眼中，紫眸只映照着爱莉丝。

「住……手……！」

光是发出声音就费尽全力，躯体被贯穿的洞实在是太大了……

这确实是致命伤。

虽借由再生能力渐渐治愈，但恢复到一半就会停止吧。

这个伤势已超过尸人之力的极限了。

所以……会死掉。

雷昂·克罗斯哈特，马上就要──

迎接永永远远都不会复活、完完全全的终结了。

「师、父……！」

爱莉丝的脸庞上，爱莉丝的眼眸里，爱莉丝的声音中，全是对敬爱师父的情感。

请逃走，请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

她心中明白接下来自己就会被惨酷地杀害。

即使如此，心中仍然全是雷昂的事。

「好美丽的师徒之情呢～，我非常感动唷，感动到都快要吐了。」

住手。

快住手。

只有这个女孩，别杀她啊。

要对我怎样都行，只有这个女孩。

「莱，那……！」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会死，会死掉的。爱莉丝，徒弟，心爱的少女会死的。

「放弃吧，伙伴，你只剩下一件事能做。就是一边凝视这家伙被弄坏的光景，一边死去，仅此而已。」

意识渐渐远去。

无法抗拒。

简直就像是被削去般，构筑心灵的所有情感不断消失。

对现况的悔恨与恐惧。

想做些什么，得想想办法才行的这种斗志。

连对爱莉丝的爱情都──

啊啊，这就是死亡吗？

最后只有一项事物残留在雷昂心中。

死神总是会留下它，再收割生命。

也就是──绝望。

只能徒呼负负的命运就在眼前，雷昂心中带着绝望，堕入暗暗之中。

已不再浮现事物。

「要怎么『不要』杀掉『不行』你呢。」

已不再，浮现。迎来那个最后关头的瞬间。

「毕竟好『已经连一根手指』不容『都动不了了』易才成长的说。试着用这个『无法』创造残酷的『抵抗』艺术品吧～」

天使（莱因哈特）的声音里混杂着其他声音。

「唉，你『不想放弃』想要『这种事』怎么死呢『谁会容许啊』？」

声音渐渐被盖过去。

「虽『我在坟墓前』但『发过誓』死『要实现妹妹的梦想』。」

那是，那个声音是。

好友（莱因哈特）的，声音。

「然而，为何我做出这种事。」

在哭泣着。

是莱因哈特，仅剩的残渣在魔性中散发出光辉。

「停下，停下，停下……！拜托了……！给我停下啊……！」

即使拼命抵抗，仍旧没能反抗犯下凶行。

自己的这副模样让他流下泪。

「不行，已经，不行了。靠我的力量，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好友的悲叹，师兄的悲哀，传至雷昂心中。

「拜托，拜托了，伙伴。」

然后──

「救救我……！」

好友的心愿，如今。

将雷昂的精神引领至究极的领域。

精神凌驾了肉体。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溶化，身躯渐渐溶化。

管他的，谁在乎啊。

朋友正在哭泣，我得帮助他才行。

既然如此，极限这玩意儿我就轻易跨越给你看。

为了抓住四年前自己挥开的那只手。

「莱，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举枪扣下扳机。

射击。

反作用力破坏肩膀，然而怎样都行，无所谓了。

雷昂用毅力撑住枪身，第二射，第三射，第四射。

「不让你对，爱莉丝下手……！」

对未来的希望击碎万念俱灰的心态。

「莱那……！我，要把你……！」

对过去的悲哀制伏恐惧。

直至此时，雷昂·克罗斯哈特总算是明白了。

明白何谓勇气。

「即使吾身腐朽！我也不会放弃拯救！」

灼热的思念带来庞大能量。

这正是无限大的勇气。

这四年累积至今的绝望。

以及对未来的希望。

导致了现在这个瞬间。

「……喂喂喂，吓我一跳呐。」

已经听不见友人的声音了，连残渣都消失了吗？

然而，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更应该──

「还打算战斗吗？很好呢，这种不堪入目真的很棒。」

得解放这个男人才行，解放独一无二的友人，解放唯一的大哥。

有无胜算都没关系了。

要拯救他，无论如何都要。

「我改变主意了。就先杀掉你吧，伙伴。」

好友。

跟弟子。

都要拯救，然后。

要做梦。

一边做梦，一边活着。

做名为爱莉丝的梦，做自己曾经放弃的梦。

新得到的事物，以及继承而来的事物。

要为此而生。

要为了活下去而拯救。

「哈！这股热情倒是很了不起呐，伙伴。不过这一击就会……结束了。」

眼前，天使进入攻击姿势。

光线聚集，转换成热能。

下个瞬间，一定就会迎来死亡吧。

我要带着遗憾死去吗？

……那又如何呢。

灰心，恐惧，绝望，全部都被吹跑了。

只剩下决心与勇气。

绝对不放弃。

就像在嘲笑这种心情似的。

「拜啰，伙伴。」

终焉光辉释出。

然而，就在那时──

它撕裂苍穹，一边来到此处。

漆黑。

它插入雷昂与莱因哈特两人之中，挺身承受释出的闪光。

扩散，消失。

应该要夺去尸人性命的攻击没起任何作用，溶于虚空中消失了。

「……喂，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莱因哈特口中漏出困惑。

就在此时，突然飞来的事物移动至雷昂身边。

是圣剑·卡利特＝凯利乌斯。

收纳在漆黑剑鞘里的它，释放出黄金色光辉。

那道光辉裹住雷昂全身……瞬间治愈致命伤。

「……是吗？果然如此吗？」

圣剑就在眼前，尸人领悟了一切。

卡利特＝凯利乌斯寄宿着明确的自我意识。

那是何者的意识，此时此刻雷昂有了确信。

「什么嘛，喂。连那家伙（圣剑）也要背叛我吗？」

不对。

并非背叛。

这把圣剑是。

她是。

为了拯救两个弟子（孩子）而来到这里的。

告别了最后的血亲。

「……妹妹（艾蜜丽亚）一定很生气吧。」

雷昂如此搭话，圣剑虽然什么都没回应，雷昂却觉得她在其中的意志似乎尴尬地笑了。

然后──

「所谓的勇气，就是灵魂燃烧时从内侧萌生之物。」

「雷昂，过去的你没有燃料。」

「你只是向我们撒娇的小孩子。」

「不过，现在不是了。你理解了何谓勇气，而且得到了它。」

「你总算成为真正的继承者了。」

「来吧，就是现在，抓住对未来的希望。」

圣剑自行将剑柄移向这边。

触碰到它的同时……一股暖和的思念传向这边。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零零的。独自活着，独自死去。我以为自己就是这种命运，然而……」

其中大有误解。

这个尸人并非孤身一人。

她总是陪伴在身边。

「你一直，守望着我呢…………师父。」

有如回应思念般，圣剑、师父、库蕾雅·雷多哈特传回声音。

「一起上吧，雷昂。为了拯救莱那跟爱莉丝，为了拯救我们的家人。」

如今，时机已至。

雷昂拔出圣剑。

──瞬间，迸射出两种光芒。

一道是莱因哈特使出的攻击。对圣剑之举表现怒意后，他在虚空中创造出无数球状热源，将它们击向雷昂。

相对的。

第二道闪光是圣剑刀身释出的光辉。

它吞没，炸飞朝这边而来的死亡游行。

「啊～，啊～，啊～……！真不爽呐……！你这家伙真的是……！」

脚边的爱莉丝已不在眼中。

莱因哈特的双目只注视着两人。

雷昂，以及站在他身旁的、库蕾雅的幻影。

凝视着两个家人。

雷昂也看着好友（莱因哈特）在天使（魔物）内侧受苦的身影。

「请把力量借给我，师父……！将守护之力……！将拯救之力……！」

步伐踏出。

直线前进，没有卖弄策略，只是将勇气与决心藏于胸口。

带着圣剑的勇者（雷昂·克罗斯哈特），为了拯救友人与弟子。

「傻了吗？你这家伙！这就像是过来送死喔！」

天使迎击。

在那个瞬间闪光奔驰，就像要包围雷昂似的……

全方位同时攻击。

是无法闪避也不能防御的攻势，不可能有办法活下去。

然而，雷昂是勇者。

所谓的勇者，就是绝不放弃，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存在。

「不要害怕，前进吧。你的道路由我开拓。」

圣剑靠向勇者之心。

最终。

袭来的无数闪光被圣剑释出的光辉抹消了。

简直像是前一刻的重现。

企图完美地落空，天使感到愤慨。

「啧！」

他在左右两手中创造出钢剑，有如要捏碎剑柄似地紧紧握住。

天使大吼。

「你！有赢过我！半次吗！」

双方将彼此捕捉至剑围中，就在此时。

天使不断发出锐利斩击。

左边狙击脖子，闪避。

后手随即发出，右手横扫胸口，用剑挡下。

刹那间──

异能悄悄发动，从雷昂身后来袭。

这正是无声的暗杀者，光辉光线消除一切气息，为了偷袭而接近。

是靠自我意志所无法回避，也防御不了的完美骗招。

然而，圣剑却不允许此事发生。

金色剑刃瞬间发出光辉，消除苟且的一击。

「唔……！？」

吃惊产生些微破绽。

没道理不趁虚而入。

「呼！」

雷昂吐出锐利呼吸，挥出圣剑。

天使来不及应对。

那只右臂被一分为二。

「呜啊……！」

没有，再生。

他的能力完全没有发挥作用。

这也是圣剑具有的能力之一。

卡利特＝凯利乌斯具备破坏与再生的性能。

破坏万物，治愈万物。因此圣剑斩断的物体，只要圣剑不选择将它治愈，就绝对不会恢复原状。

就算天使拥有超乎常轨的再生力也一样。

失去的右臂永远不会回归了。

「可，恶……！真教人厌恶！」

有如要体现激昂般，莱因哈特发出粗野的攻势。

就算变成独臂，其动作仍是充满魄力，而且精准无比。

优异天性，以及还是人类时残留下来的技巧。

它们确实地威胁着雷昂的优势。

「人剑合一……！这就是圣剑的厉害之处呐……！」

天使狂怒，发动狰狞的猛攻。

一边咧齿嗤笑。

「就算使用飞行道具，圣剑也会自行应对。即使看准你躲不开的时机从死角发出攻击，那家伙也会碍事，所以只能像这样面对单纯的近距离战……不过呐，伙伴。」

天使带着确信做出宣言。

「只有剑术上的胜负！你是不可能赢过我的吧！」

啊啊，是没错。

就算失去一只手臂，也算不上什么让步。

一千二百八十八战，就是跟他比赛过这么多次。

全部都败北了。

特别是剑术上的胜负，刀身甚至从来没有擦到他的身体过。

然而，即使如此。

「你不知道吧……！四年份的，累积……！」

雷昂在这四年中，无时无刻都想着好友。

这个天使恐怕也是如此。

就算这样好了。

锻炼，经验，实绩。

天使果真有累积这些事物吗？

要填补天才与凡人之间的差距，四年的岁月实在是太短了。

即使如此。

「对我而言，绰绰有余！」

如果对方是真正的莱因哈特，那雷昂依旧是望尘莫及。

然而，眼前的这家伙是天使（莱因哈特），而并非师兄（莱因哈特）。

像你这种一直停滞在那时的「魔物」，我怎么可以输呢。

「呼！」

闪避，回礼，闪避，回礼。就这样重复。

最初简直完全没有会命中的征兆，然而……

不久后。

「唔唔…………！？」

雷昂的剑刃开始擦到天使的躯体了。

「现在是，怎样啊……！」

天使不明白，无法理解现况是因何而形成的。

其真相并不怎么复杂。

雷昂对莱因哈特的癖好与动作，甚至是思考模式都一清二楚。

然而，这个天使并不晓得雷昂的这四年份。

这一点引发极细微的认知偏差。

「我一直在前进……！非这样做不可……！为了，拯救你……！」

雷昂手持长剑，回想这四年的地狱。

勇者队伍中的累赘，难看的拖油瓶，帮不上忙的解析参谋（mentor）。

直到四年前为止，尸人正是如此，只是这种存在。

然而如今却是。

在正常与疯狂的夹缝中不断跨越困难，最终──

雷昂·克罗斯哈特接近了。

接近最初、也是最后一次的胜利。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残留在粗野中的些微流畅感渐渐消失。

剩下六招，用六招分胜负。雷昂保持平常心，没下错棋，就这样将状况引导至将死对方的瞬间。

剩下五招，闪开袈裟斩，使出扫堂腿。

剩下四招，对方跃向后方，扫堂腿落空。向前踏出步伐缩短间距。

剩下三招，敌方挥出长剑，故意把圣剑撞上去，造成冲击。

剩下二招，对方出现坏习惯，耍起性子用麻掉的手朝这边回斩。

剩下一招，刀身袭面而来，用这边的武器扣住，将它击飞至天上。

就这样──朝赤手空拳的天使发出将死对方的一击，就在前一瞬间。

发生出乎意料的状况。

「唔…………！？」

雷昂的上半身倾斜了。

「怎么会，难道……！」

库蕾雅寄宿在圣剑中的意志发出焦躁感。

对她来说，对天使而言，这正是晴天霹雳。

圣剑带来的回复效果，看起来像是完美地治愈了肉体……

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应该说那是更本质的、刻划在灵魂上的伤痕吗？

尸人行使了远超乎自身极限的力量，而这股力量刻划进灵魂之中造成负担，就算用圣剑也无法完全治愈，因此──

「天选之人！是我！」

天使浮现狰狞笑容，使出贯手。

一切都来不及了。

雷昂无法闪避，库蕾雅穷于应付天使仍然不断发出的热源攻击。

胜负，最恶劣的胜负结果，即将分晓。

然而──

对雷昂而言，这个发展并不是判断错误。

「啊啊，果然，命运之力的不同无庸置疑吗？」

实力平分秋色。

然而，将命运纳为己用的力量，无论如何都难以颠覆。

正是因为如此。

雷昂并不认为这一战要由自己与库蕾雅两人齐上。

这里还有另一人。

还有一个可靠的同伴。

「师，父……！」

要帮助的对象，或是只能被保护的存在。

在天使眼中，她或许就是这种印象。

可是，对雷昂而言不同。

爱莉丝·坎贝尔不是孱弱的小孩。

她会守护师父（雷昂）。

这份情感会给予她等同于无限的力量，然后──

「师父！」

纯白箭矢射出。

从倒地不起，受到创伤无法动弹的少女手中射出。

对库蕾雅与天使两者而言，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然而……对于身为她师父的雷昂来说，这个行动跟他期待的一样。

「干得好，爱莉丝。」

现在（爱莉丝）狙击过去（莱因哈特）。

现在（小孩）拯救未来（家长）。

果不其然，她的箭矢没有失误，穿过天使的右肩。

「什！？」

刺出的贯手因手腕根部被命中而失去推进力──

命运如今就在两人手中。

在爱莉丝与雷昂这个师弟手中。

「请斩断锁炼吧，师父。」

「我要迈向未来，与你一同。」

最终一步。

这是库蕾雅昔日没能得到的事物。

然而雷昂的手掌却没有半点停滞。

神圣长剑以金刃贯穿天使的心脏。

「咯……！」

他瞪大双目喀血。

那儿已经没有任何被隐藏起来的真相了。

雷昂拔出圣剑，血花朝天际飞舞。

就这样，有如在表示分出胜负般，天使的肉体开始缓缓溶解。

「愿汝安息──」

雷昂百感交集地祈祷师兄安息。

然而，就在祈祷之际。

「伙，伴。」

他口中发出孱弱声音。

略微摇晃的肩膀让爱莉丝表露出戒心。

「快点给予最后一击……！」

弟子搭起弓箭睥睨敌方，雷昂则是。

「等等，爱莉丝。」

朝她伸出右掌，制止那个动作。他的视线依然投注在天使身上……但映照在红眸中的身影却不是堕入魔道的师兄。

「居然会……」

有如风中残烛的生命中，雷昂发现小小的光辉。

就这样，他遇上了。

有如美梦般的奇迹，显现了。

（插图012）

「没有，消失吗……！你的心还在……！」

雷昂瞪大双眼，在他面前，莱因哈特抬起脸庞。

蓝色缓缓从那对紫瞳中消失……不久后变成红色。

跟雷昂一模一样的眼瞳，在那儿的意志并非天使之物。

在临终前的最后一刻。

师兄（莱因哈特）回归了。

「莱那……！」

全身喀哒喀哒地颤抖起来。

他就在眼前，雷昂只能呆呆愣在原地。

我是在做什么？

究竟梦到多少次？梦到向这个好友、向这个大哥谢罪的瞬间。

就算得不到原谅也无所谓，就只是想要道歉。

向舍弃他的行为道歉，向见死不救的行为道歉。

然而却是。

「莱，那……！我、我……！」

快点啊，已经没有时间了喔。错过此时，永远不会再有机会了。

心里很清楚，虽然清楚，嘴巴却没有动。

自己在害怕，害怕被拒绝。

我是有多没出息啊。

「……给你添麻烦了呐。」

师兄在对面困扰地笑了，雷昂反射性地回话。

「一切都是我招来的灾祸，你不可能有错。罪孽由我来承担，所以──」

所以怎样？该不会要说请原谅我吧？

自我厌恶压下应该要说出口的话语。

莱因哈特一边对小弟的这副模样苦笑，一边娓娓说道：

「我一直在心里，看着你。不过，我无论如何都出不来，呐。所以……这个一定是神明赐予，最后一次的机会了吧。」

直到最后的最后，这个师兄仍是温柔的男人。

明明可以对小弟留下怨言，让自己泄愤地说。

然而他选择的却不是憎恨……而是爱。

「『魔物』的我，说出口的都不是真心话。我是不可能责备你的吧。」

身躯黏呼呼地溶化。面对死亡紧逼而来，莱因哈特却没表现出半点恐惧。

甚至还浮现温柔笑容。

「挺起胸膛吧，你是我们的家人，是我们的骄傲。」

话语中投注着万般思念，视线里寄宿着沉稳情感。

察觉到师兄想要表达的一切后，雷昂他──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他道了歉，然后。

「我再也不会丢脸了……！所以……！」

请务必。

请务必，安心，长眠吧。

「嗯、嗯，有你留下来，心中就没有任何，不安呐。」

崩塌，渐渐崩塌。

莱因哈特的全身渐渐崩塌。

「唉，伙伴。你可不要过来这里唷。堕入地狱的人有我就够了。」

他最后留下的话语。

充满了对师弟无穷无尽，无穷无尽的爱情。

「你要，变得，幸福。约定，好了喔，伙……伴……」

尸人的骄傲。

尸人的光辉。

不是以丑恶怪物之姿。

而是以伟大英雄的身分升天了。

「──愿汝安息，永远得到救赎。」

雷昂一边献上祈祷，一边拾起在眼底发出光辉的「生证石」。

「即使肉体离去。」

其心灵，其魂魄也长伴吾身左右。

不论陷入何种状况。

我都不再是孤独的了。

「没错，我跟莱那都会一直守望你的。」

「所以……」

「加油啰，第三代。」

感觉像是有某物脱离了圣剑。

见证到事情的始末后，她总算也从咒缚中得到解放了吧。

又一个高贵灵魂升天了。

雷昂仰望苍穹，一边下定决心一边开了口。

「请交给我吧，师父。」

她在某处笑着。

雷昂有这种感觉。

「结束了，呢。」

「不……」

爱莉丝如此感慨后，雷昂摇头回应。

「不是结束。」

我。

我们。

「──是现在才开始。」

第一卷 同类相食的勇者 【EPILOGUE OR PROLOGUE】取回的羁绊与全新的故事

天使消失后，在圣都肆虐的「魔物」群被圣堂骑士团扫荡了。

原本按照预定，第二次惨剧会记录成雷昂一手引发的事件，然而实际上记载的事却刚好相反。

「魔物」变成莱因哈特袭击圣都。

第三代·「救世」勇者──雷昂·克罗斯哈特漂亮地讨伐了它。

让事情变成这样的人不是别人。

就是艾蜜丽亚·雷多哈特本人。

「你果然对师父──」

「啰嗦臭小鬼。」

爱莉丝与艾蜜丽亚争论不休，雷昂站在她们身后。

不断凝视着眼前的慰灵碑。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潇洒的项炼。

红色台座上镶着苍穹色宝石……它嵌入了莱因哈特的「生证石」，是将尸人决心化为形体的物品。

吾心总是与他们同在。

一边将这股思念贯入其中，雷昂一边如此宣言。

对刻在慰灵碑上的两人的名字起誓。

「师父，莱那，请你们看着吧。看着我拯救这个世界的样子。」

继承离去之人的遗志，迈向未来。

过去三人一起发过誓的梦想。

要驱散浓雾，扫荡「魔物」，取回人们的笑容。

这正是被留下来的尸人的使命，是他新的存在意义。

「……这次可以让我坐上你这条船了吧？」

背后飞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带刺。

雷昂试着回头望向那边，只见艾蜜丽亚眼睛半闭瞪着这边，一边丢出一句话。

「我已经受够被当成局外人啰。」

库蕾雅曾刻意跟艾蜜丽亚保持距离。

雷昂与莱因哈特也有样学样，尽量避免与艾蜜丽亚接触。

这并不是要疏远她，而是因为爱着她，因此不愿将她卷入自己这群人的危险旅程中。然而……对当事者而言，这只是多管闲事而已吧。

「就算叫我别坐上来，我也不会听话呐。」

「嗯、嗯，师父或许会生气……但我需要你，艾蜜丽亚。」

是率直的口气让她心情变好吗？

艾蜜丽亚哼了一声，嘴边微微绽放笑意。

「……师父，也对我这样说。」

「说什么？」

「刚才对艾蜜丽亚小姐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

「……我需要你，爱莉丝。」

「呜喔！」

不知为何，她压住胸口蹲了下来。

是某种东西发作了吗？虽然如此心想……

「呼呵，呼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她看起来似乎很有精神，因此雷昂决定不要搭话。

「那么，事情也报告完了，快点回去吧。」

「嗯、嗯，毕竟还得讨论下一份工作才行呐。」

「在那之前，要不要吃饭？毕竟差不多也要中午了。」

三人并肩而行。

周遭的视线并未出现什么改变。

那不是望向拯救圣都的英雄的眼神。

依旧充满对骇人怪物的侮蔑，然而──

雷昂心中果然还是没有任何想法。

并不只是对自身评价不佳这件事没有想法。

对爱莉丝暴露在这种眼光下的事实也是如此。

「……你怎么了呢，师父？」

「不，只是强烈地体会到……我真是一个任性的男人呐。」

爱莉丝只是歪了歪头，是不明白师父想要表达的意思吗？

另一方面，艾蜜丽亚则是冷哼一声。

「事到如今才发现吗？真是的。」

尸人那不愿放手的思念，她表示肯定。

不，倒不如说。

「这个人可不会放开你唷。对吧，小姐？」

「唉？啊，啊啊，嗯。虽然搞不太懂……不过是呢！」

面对天真无邪的反应，雷昂他──

「哈，哈，哈，哈，哈。」

就爱莉丝的角度来看，她解释为那是从师父喉咙发出的怪声音，然而──

艾蜜丽亚有着长年交情，因此可以理解声音的真面目。

「好久没听到你的笑声了呢。」

「……唉？刚、刚才的那个是笑声吗？」

「嗯、嗯，很恶心吧？」

「唉，那个………我觉得是很棒的声音。」

「……用不着讲场面话，我自己明白它很恶心。」

比起这种事──讲了开场白后。

雷昂一边凝视爱莉丝，一边说道：

「你真是了不起的家伙呢，一下子就实现了两件自己宣布的事。」

「两件？」

「嗯、嗯，在先前的事件中，你守护了我吧？这是其中一件事，还有……」

雷昂拿下铁面具，露出嘴角。

那是尸人的丑陋面貌，是绝对不会有表情的面貌。

然而，雷昂却将它──

「你说过要让我露出笑容，而那件事现在达成了。」

他将手指放入嘴里，将脸颊向上一拉。

面对那张扭曲的笑脸，爱莉丝她──

「……从今而后，我也会每天让你露出笑容的唷！师父！」

绽放出满面笑容做出回应。

就这样。

吞食怪物的悲剧落幕──

「救世」英雄传开幕。

──我曾作过梦。

──是既痛苦又快乐，既难过又幸福的那种梦。

──然而，没有不会醒的梦。

──就是因为如此。

──我。

──我。

「不论几次我都会继续作梦的──」

一边凝视他们远去的背影。

那个存在一边在笔记本内书写诗篇。

用人类的血液代替墨水。

「嗯，写出了不错的作品，这个就送你们吧。」

从笔记本中撕下一张纸，将它放在慰灵碑前方。

就这样。

那个存在。

那个杀人魔。

──夜行杀他。

一边凝视他被刻在慰灵碑上的名字，夜行杀一边低喃。

「莱因哈特·克罗斯莱，你真的是一个厉害的男人呢。」

那并非讽刺，而是率直的称赞。

那位英雄正是不世出的英杰。

毕竟……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反抗了自己的洗脑。

「本来不可能会是这种结局的。在雷古提利亚镇重逢，然后束手无策地结束，剧情提要是这样写的说。」

莱因哈特的意志拒绝自己进行操控，让雷昂保住小命。

如果没全力洗脑的话，一定会是。

「你会自行变成红眼吧。」

在雷昂的解释中，莱因哈特变成「魔物」后受到憎恶所困……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他从一开始到最后，心中都充满了对小弟的爱情。

尊贵情感超越了污浊情绪。

「这种人很少见，我真的很感谢你唷，莱因哈特。托你之福，我久违地做到了有意义的观察……至于谢礼嘛，是呐。」

夜行杀脸上浮现像是嘴巴要裂开般的笑容。

「就让你跟小弟重逢吧。现在立刻，用最棒的形式。」

发笑，发笑，发笑。

夜行杀将视线从慰灵碑那边移至雷昂背部。

「伏笔已经埋下，当你越过那一线时，就已经不可能拥有幸福的结局了。」

在不久后的未来，他就会跟剧情提要写的一样抵达那条末路吧。

再次──

这次不是比喻，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尸人会毁掉重要事物。

「啊啊，好期待呢，真的。」

夜行杀转过身躯，走上跟他们相反的道路。

然后，杀人魔喃喃低语。

充满爱怜地。

就像吐露对老友的思念般。

「──你果然适合悲剧呢，我的死神（欧格斯）。」

第一卷 同类相食的勇者 后记

面临新挑战时，心里总有一半感到雀跃，一半感到后悔。

我是下等妙人。

为了在日常生活中加入新的刺激，我选择了一件事。

没错，就是自重训练。

只注重肌肥大这一点的话，自重训练果然还是不如重量训练，然而……

如果再加上「超越极限的兴奋感」，那评价就截然不同了。

的确，重量训练也有增加使用重量的乐趣，但自重训练则有着在那之上的「原本做不到的事变得做得到」的快感。

无法好好做到伏地挺身的人，在日积月累的努力下变得能做到十次、二十次，然后挑战更高难度的种类。重复这种成长与新挑战，我认为就是自重训练的醍醐味。

我也完全陷入这种魅力之中，如今已经做到了自重训练中最高难度之一的动作──俄式挺身，也就是所谓的无重力伏地挺身。这种飘浮感真的很有趣，所以我不由自主就玩过头了。

话虽如此，什么事都一样，愈是钻研就愈是会感到厌倦。

我最近在挑战伸肘倒立接伏地挺身这个项目。

简单地说，就是倒立伏地挺身呢。

这一招真的很难，做到倒立前我跌倒了无数次。

重重撞到手肘或膝盖可说是家常便饭，痛到在地上打滚时虽然打从心底想「再也不试了啦，混蛋」，但痛楚消退后身体又自然而然地渴求起倒立。然后再次跌倒，痛得要命。

──本作的主角也是这种男人。

倒地，跌倒，痛得要命，即使如此仍是不选择放弃。

如果自己也能跟这样的他一同成长就好了，我是这样想的。

最后是谢辞。

米白粕大人，感谢您提供美得过火的插图。

责任编辑大人，抱歉给您添了比之前还要多的麻烦。

与本作有关的所有人士。

以及购买本作的诸位读者，在此献上永世不灭的感谢。

本作是新作品，所以现阶段还无法断言「下次见」，不过……

至少容我一边祈祷会变成这样，一边放下手中的笔。

下等妙人

（插图013）

第一卷 同类相食的勇者 插图